永生花 - 【潮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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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幽幽地說，「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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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只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而那是友情、還是愛情，我沒有去細想，也不敢多想。然而，當我今天聽到他要走……」她說著，聲音開始變得破碎，「我覺得好難過喔，小優。難過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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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的看著她，那瘦小的肩膀在微弱的抖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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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正在撐著。

撐著自己不掉下去。

撐著「我沒資格難過」那種荒謬又殘忍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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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的，姚霜玥。妳知道原因的，對吧？」我按住她的手，「妳可以承認的。妳可以欺騙全世界說『妳沒事』，但妳不用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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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抿著唇，眼神終於慢慢抬起，那雙眼睛卻紅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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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拼命眨眼，像在與淚水拔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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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我好喜歡阿澈喔。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他喔，妳知道嗎？」她哽咽著說，「可是他要走了，他要去很遠的地方了。那我該怎麼辦喔？他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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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說出口了。

我一把拉著她的肩，讓她倚在我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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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我都在等。有時候，我會覺得『啊，他好像也喜歡我。』，但有些時候，我又覺得他冷漠得把我當作普通朋友。我不敢期待啊，我害怕要是我期待了，只會更失望。更怕如果有一天我開口了，就會破壞掉這一切，就會永永遠遠的失去他。我真的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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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妳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嗎？」我輕拍著她的肩，「我見到妳那彷彿在哭的笑容、那股無從宣洩的酸楚，我知道，妳根本痛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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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她哭著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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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吧。盡情哭吧。」我說，「放心哭吧，妳不再需要堅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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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淚像被這句話正式允許似的，再也忍不住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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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找不到任何他喜歡我的證據。」她低泣著，「我甚至連『失戀』也不是，只是我在單戀他而已，妳說多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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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搞不懂你們。」我嘆口氣，「不知道你們互相喜歡著彼此的，也大概只有你們本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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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一臉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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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失笑，「拜託，你們倆超明顯的好吧。妳說找不到他喜歡妳的證據？證據可多著呢。阿澈從泰國回來，只有妳有蝴蝶袋，還附送兩大袋泰國零食作伴手禮；妳過生日，他送你生日小熊；我跟他說話，他總是愛理不理，而妳跟他搭話，他總是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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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們一起給他挑衣服，他只買妳給她選的，我選的他只是隨手丟到一旁。」我說著，忽然感到有點生氣。「你們倆，其實是不是聯手整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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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霜玥吸吸鼻子，「妳真的覺得……他也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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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我低呼，「真的明顯到連三歲小孩子都看得出來，你們別耍我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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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她喃喃道，「為什麼他一直不告訴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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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聳聳肩，「不過，妳也一樣沒有告訴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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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可是女孩子呀！」她嗔，「而且，我已經明示暗示過很多遍，他還是無動於衷……我才以為他根本沒那個意思，都是我在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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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妳喜歡的人可是要出國留學了喔？妳再不主動出撃，他可能就此永遠離開妳了喔？」我忍不住嚇嚇她，也是推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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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意思是，我要向他告白嗎……？」她怯怯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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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不一定，不過可以再主動一點，讓他向妳告白呀。」我說。「再主動一點、再靠前一步，把那個距離踩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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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該怎麼做呀？」她思索著，「我不像妳那般勇敢，也沒有戀愛經驗，我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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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是天生就會的呀。」我說，「妳這樣畏首畏尾的話，可能會後悔一輩子喔。這樣也不要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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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她咬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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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我滿意地笑，「那，妳來跟我做個約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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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霜玥伸出尾指，示意要跟她打勾勾。她也順從地伸出了她的尾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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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妳要為自己勇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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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著，邊跟她的尾指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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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了喔，不能退縮喔！」我再說，用力的用拇指點了點她的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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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她笑，眼睛還是紅紅的，「謝謝妳，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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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這個樣子，又哭又笑地跟我打勾勾，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羨慕。

至少，她有一個可以用盡全力去喜歡的人、可以為同一個名字難過到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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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呢？

總是在不同的人之間遊走，靠「被喜歡」填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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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從來不知道，真正想留下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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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離開後，公園又恢復到原本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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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滑梯底端，看著剛才她坐過的位置。

連那片位置的空氣都還彷彿殘留著她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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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哭得那麼真切、那麼悲痛、那麼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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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為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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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突然明白，那是我從來沒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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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爾想起，大約半年前，我跟霜玥有過一番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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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拖嘛，就像試衣服。不穿上身試試看，怎麼知道合不合身？光靠看的、猜的，才不會知道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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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霜玥若有所思，「我可能是那種會一直挑一直挑，直到挑到一件真的合心意的才會下手，下手了就不隨便放手的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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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說誰對誰錯啦。」我也想了想，「就兩種不同風格的人罷了。不過，像妳這樣挑的話，要是一直沒有妳喜歡的，難道要等到變成老婆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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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只好希望那個人快點出現囉。」霜玥淺笑，那酒窩若隱若現。「我只是不想將就，但也不想永遠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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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跟我是完全相反的愛情觀耶。」我說，「妳有聽過嗎？『不錯過任何挑逗，也不為任何人守候』。有人說這樣才是好好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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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們，什麼都不懂。

卻也已經在同一個句子裡，悄悄暴露了各自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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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是那種「心裡只容得下一個人」的類型。

她會等，也願意等，

她的愛可以純粹到不需要交換，也不需要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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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在這一刻，終於看到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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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片純粹得近乎可悲的空白。

空白得必須用許多人的獻媚、目光、肯定去撐住，才不至於覺得自己會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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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是她那種「可以為一個人心痛到大哭」的人。

我頂多只是害怕被遺忘、害怕不被需要、害怕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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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才是我最深、最醜陋、最不敢承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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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出來「不想將就，但也不想永遠守候」，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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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她從不缺愛，不像我——

我要從許多人的身上吸吮微薄的愛，以他人的肯定為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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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是個空蕩蕩的人，所以我必須要從其他人的身上獲得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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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一無所有，所以，只能靠「被喜歡」去填補我那空無一物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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