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濃冬】一

「阿澈～這邊，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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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滿為患的電影院裡，我還是一眼就發現了被擠到角落裡的姚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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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跺著腳，輕輕跳著朝我揮手，那眼眸閃爍得像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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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慢啊！」見到我走近，她裝作不滿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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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車呀。」我說，「可是我買好了爆米花，還有可樂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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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識相。」她笑，邊接過我手上的爆米花。「哇，是焦糖巧克力口味的爆米花！你還記得我愛吃這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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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免得買錯了口味又要被妳嫌三嫌四。」我說，「進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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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好期待喔～」她雀躍的說，邊拉著我走向二號放映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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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鐵達尼號》上映二十週年，發行商特意重製了3D版本，在各大電影院隆重上映，才讓我們可以有在電影院裡看這齣鉅作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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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知道上映消息，霜玥就久違地發信息給我，問我回港的時候要不要跟她一起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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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好也打算寒假回港一趟，於是就跟她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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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她之前，我還是忐忐忑忑的，在心裡天人交戰，覺得自己有何面目見她，卻又好想見她。臨出門前，我甚至有想過索性爽約好了。一番掙扎過後還是出門了，這才是我遲到的真正原因，才不是因為塞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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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的各種胡思亂想，在見到她朝我揮手的模樣之後，全部都在頃刻間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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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真的好想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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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海裡，僅剩下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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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準備開場，大銀幕上開始出現閃閃爍爍的畫面。我睨向身旁的霜玥，銀幕的光線打在她的側臉上，驟明驟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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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我說啊。」她說，邊緩緩望向我。「你其實是第一次看鐵達尼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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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低呼，「妳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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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樂開始響起，我聽得不太清楚，也在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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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她笑，把眼神移開。「別說了，要開始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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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我依然有點不解，但還是把爆米花放在了我倆之間，把目光放到大銀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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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對霜玥說的第一個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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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喜歡鐵達尼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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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學校走廊裡，我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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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你覺得鐵達尼號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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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電影後，霜玥拉著我走進了商場內的一家日式餐廳。她點了巧克力榛子沙冰，正坐在我正對面，津津有味的啜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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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挺不錯的。前面的浪漫談情戲份有點兒節奏太慢，不過後段的逃生劇情還挺刺激。」我認真的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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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有想過，問問霜玥為什麼會知道我是第一次看這電影，卻又怕她的答覆只會令我更窘迫。於是我就把這疑問，硬生生的嚥回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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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她說，「我最喜歡前面的談情戲份了。前面有多浪漫、後面就有多淒美。而且傑克真的好帥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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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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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瞄向她，她的神色跟平日一樣，沒有任何怪異的地方，也不像是在試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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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不知道，我就是她的讀者「傑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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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最喜歡的一幕是？」我順著話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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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呢？」她俏皮的挑起眼眉，「阿澈你最喜歡的肯定是露絲全裸著被傑克畫畫像的那一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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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才不是。」我說，感到一陣發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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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逗你的啦。」她笑，那雙月亮般的眼睛緊盯著我。「我最喜歡的一幕是，電影的最後，露絲慢慢走上那道長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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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傑克就站在時鐘下、西裝骨骨的回頭望向她。」我接道，「配上《My Heart Will Go On》，整個氣氛真的讓我寒毛直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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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她說，兩眼彷彿放光，「真的讓人餘韻無窮。第一次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我就呆住了似的坐在沙發上，完全無法移開身體。眼睛看著工作人員名單滑過、心神卻深深的感受著那歌曲和那終幕帶給我的震撼。我完完全全的迷上了這套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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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很喜歡這電影呢。」我說，望著她眼中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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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最喜歡了。」她笑，「你呢？你也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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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望向她的眼睛，「非常喜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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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喜歡呢。喜歡喜歡著《鐵達尼號》的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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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阿澈，我借你的VCD呢？」她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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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忘了在英國，沒有帶回來。」我說，「抱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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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我的珍藏版耶！」她吐吐舌頭，「你借了又不看，不看又不還給我，到底是怎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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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呷飲了一口冰橙汁，「抱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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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啦！你下次記得帶回來呀。」她說，「下次見面，你再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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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記住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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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今天是平安夜耶，妳為什麼會約我出來？妳的男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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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裝作自然的問，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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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沒有跟我提及過，但從她的部落格裡，我一直都知道她的感情狀況。就像高中時，我也知道她跟柏洋在一起了，也知道她早就已經跟他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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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沒有男朋友咧。」她不以為然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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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那時候……妳為什麼會跟柏洋分手了？」想起他，我還是無法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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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感情本來就不該開始，是我太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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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柏洋他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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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受歡迎了，身邊總是圍繞着很多女生。我真的無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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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難不成……劈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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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呢。」她說，「說真的，他總是在跟別的女生聊天、吃飯，也不許我干涉。我根本不知道他有沒有跟別人越軌。我就是受夠了這種無日無之的臆測和不安，才下定決心要跟他分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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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抱歉，我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我說，想起自己當日鼓勵過她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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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洋這小子，竟敢不珍惜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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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道甚麼歉啦？真是的，根本不是阿澈的錯吧。」她說，「小優也揶揄我，說我不是老愛說要慢慢挑、不要將就甚麼的嗎。我也真是的，不自不覺就違背了自己的原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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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為什麼？」我小心翼翼的問，「是甚麼改變了妳……讓妳不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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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垂下眼睛，然後又望向我。「總感覺……已經沒有甚麼讓我堅持下去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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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我回道，心裡卻像吃了一記沉重的鈍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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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阿澈你呢？」她又回復一貫的開朗神情，「你在英國有艷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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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有呀。」我又呷了一口橙汁，「怎麼會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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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她驚呼，「真不敢相信，阿澈你竟然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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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呀？」我差點沒把橙汁吐出來，「我說『沒有』呀？」

「你怎麼瞞得過我？」她說，「別撒謊了！她是怎麼樣的人？甚麼時候的事？是怎麼在一起的？她漂亮嗎？她也是香港人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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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分手了。」我不讓她問完，就斬釘截鐵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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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是這樣呀。」她說，一臉若有所思。「原來……阿澈也會喜歡上別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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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那麼喜歡……才兩個月就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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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畢竟是你的初戀呀，你的第一個女朋友。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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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甚麼，心裡卻一陣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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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初戀，不是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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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讓你開口、讓你願意當作女朋友的人嗎……真是個幸運的女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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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呢。」我淡然的說，「我想，連她本人也不會覺得自己幸運。遇上我，她是倒了大霉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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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個冬夜，Crystal紅著眼睛、哽咽著對我說分手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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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妳想的那麼好。」我說，那是我的真心話。畢竟，連我都厭惡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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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沒有這種事。」她堅定的說，「阿澈你是我認識過，最好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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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這話的她，彷彿發著光，甚至有點太過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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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妳。

我差點就說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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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她面前，我只覺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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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懦弱的我，夾著尾巴逃跑了。

沒日沒夜逃避著的我，躲進了別人的懷抱。

最後還殘忍地傷害了那個對我無比溫柔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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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窩囊的我，事到如今，有甚麼資格對霜玥說「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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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啦。」我說，她大概不會知道，那句話對我而言，是多大的救贖。

我不會原諒自己當日的懦弱，也不會原諒自己對Crystal的傷害。

但唯有她，我無法放下。

儘管多麼無恥、多麼卑鄙，我還是想留在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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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們之間，注定不會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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