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過一個人明明平時說話都很溫柔,卻在某天,突然大聲喊著不知是哪裡的語言嗎?那不是戲劇裡的誇張情節,而是我高中某個夜晚的真實場景。那個人,是我的父親。
夜裡,巷口傳來機車的轟鳴聲。熟悉的身影停在家門前,但我聽見的,卻不是那個溫和父親的聲音。他一邊騎車,一邊狂吼,嘴裡迸出斷裂急促、誰也聽不懂的語言。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扭曲、陌生,我愣在門口,不敢上前。
而阿嬤卻衝了出來,眼神發亮,激動喊著:「神明降駕了!」
這讓我更加錯愕。因為在這之前,阿嬤從來不喜歡我爸。她嫌他老實、木訥、不會討喜,常常冷言冷語,甚至一句沒出息,就能把他貶到谷底。可是當她口中的神明出現在父親身上時,一切立刻翻轉。
自從爸爸能被神明附身之後,阿嬤對爸爸的態度完全不同了。過去的挑剔被瞬間洗掉,取而代之的是關心與殷勤。她和阿公商量著請進一尊又一尊神像,把家裡的客廳布置成神壇。木桌上堆滿香火、供品,法器、木魚、鈴鐺一樣樣排開,親戚朋友進進出出,低聲祈求,彷彿這裡不再是家,而是半間廟宇。
爸爸成了乩童。每逢初一十五或節慶,他都會跟著阿公阿嬤,全家人一同抬著神像去跑廟。鑼鼓聲震耳欲聾,香火裊裊升騰,他走在最前面,像是另一個人。最讓我心驚的,是看見他揮舞著法器,一下一下猛力敲打自己的背。沉重的聲響在空氣中迴盪,皮膚很快腫脹、裂開,血漬滲了出來。
我站在人群裡,心臟狂跳,想伸手去阻止,卻被阿嬤一把拉住。她眼裡閃著光,滿是自豪,嘴裡喃喃道:「神明顯靈了。」親戚們也跟著附和,把這場流血當作神蹟。
而我,看著爸爸渙散卻冰冷的眼神,第一次感受到恐懼。那一刻的他,就好像真的不是我的父親。他的眼神空洞,好像那副身體不再屬於自己,所有的痛都與他無關。他流的血,是信仰的血,不是父親的血。而他這副軀殼裡,裝著的是所謂的神,不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呢?到底去了哪裡。
在那些神明降駕的夜晚,我總覺得父親離我很遠,遠得陌生。但在他清醒的時候,我還是會鼓起勇氣,試著問他心裡的話。2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OO1pQ1FeO
他總跟我說:「不要問那麼多,以後的妳總會知道的,要好好去修行知道嗎?」
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爸爸你真的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眼神閃爍,像是在掙扎,最後才低聲回我一句:2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8Sy8ntSUO
「如果爸爸媽媽從來不關心妳、不愛妳,有一天突然回頭看你了……你會喜歡嗎?」
那一瞬間,我愣住了。原來他並不完全喜歡每天忙著幫人問事、處理事情,而是因為渴望那從來得不到的愛才一直堅持著。被忽視的兒子,終於因為成了乩童,被阿嬤看見,被家族捧在手心裡。
而我心裡更覺得酸澀。因為這份愛,本該是無條件的親情,不該要靠流血、靠神像、靠迷信來換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