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小說 - 凝視死亡

「這是非常古老的儀式，在我們家族相傳，已有數百年歷史。」

一間典雅靜謐的茶室裡，我坐在未婚夫身邊。在他身旁，我的對面，一位老婦如枯木般端坐。

她的眉眼被歲月刻鑿出斑斑裂痕，凹陷的眼瞳宛如深井的反光，聲音像土壤，乾裂卻堅實。

我們三人面前各擺著一杯茶，茶香伴隨著隱約的霧氣蒸騰，屋內溫暖而安靜，空氣沉靜得宛如時光暫停。

眼前這名年長女性，究竟是我未婚夫的誰呢？

──姑婆？姨婆？還是某個叫不出輩分的遠親？我實在記不得了。他們家族人數眾多，我從沒能分清過。

「房間中央，就放著一位健康美麗的男嬰，必須是一年內出生，從未生過病的孩子，哭聲嘹亮厚實，在幾間房外都能聽到。」老婦人低沉沙啞的聲音敘述著。

我聽出了興致，開口追問。

「然後呢，接下去的儀式是什麼？」

那把乾燥的聲音彷彿土地的呼吸，極輕卻無比厚實，帶著古老的重量：

「家族裡的人們，將繞著他行禮、祈福、祝禱、歌唱。一隻牛犢代替男嬰被獻給神，牠的血塗在嬰孩身上，代表神靈的祝福。」

我感到有點震撼。

「哇，是用真的牛嗎？現在還有這種儀式？」

「這傳統很古老了。」

未婚夫轉過頭來，溫和地解釋。

「是我們家族與神明的約定，算個既定流程。」

「你們可以考慮重簽合約，比方說用一隻黃金做的牛代替，這禮物也很貴重，我想神不會拒絕的。」

我開玩笑地說著。

未婚夫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沒有回應。老婦人更像是從未被打斷過，用那種拖長的氣音繼續說著：

「儀式結束後，眾人朝新郎新娘送上鮮花，將牛犢帶到另一個房間支解、烹飪，讓所有人共享神的賜福。而剛結成夫妻的他們，則留在那間房，和那名男嬰待在一塊，完成男人和女人神聖的使命。」

「男人和女人的──神聖使命？」

我看向身旁的未婚夫，不確定是不是我想的那樣。

他朝我點點頭。

「那就是那麼回事，親愛的。新婚夫婦會在健康男嬰的守望下完成第一次行房，以祈求新生命的降臨。」

「真有意思。」

這……確實很神秘、也很特別，在荒謬之中，反而突現出一種神聖感。

我說不出自己是排斥還是嚮往，像是被禁忌吸引，又像是將恐懼誤認為興奮。

當我仍沉浸在古老故事的韻味中時，他們兩人突然間站起身。

未婚夫溫柔地牽起我，彷彿要扶著我走過儀式的紅毯。老婦人也拖著蹣跚的步伐走到另一邊，捧起我的手掌。

「來吧，親愛的。」

男人的聲音，彷彿要催我入眠。

「儀式，該開始了。」

老婦的聲音，像是喚醒迷夢裡的孩子。

這一切如此理所當然，彷彿上一秒，我開口說出了同意。

而第一時間的沉默，也粉碎了接下來所有的詢問和質疑。

我順從他們的攙扶，揣懷著微妙的不安往前走。

每當腳步落地，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像鞋底扣響地板一樣，在走廊裡輕輕迴盪。

我們穿過一道又一道門，走廊也越來越昏暗。

光線逐漸薄弱，世界的顏色褪去。牆上的影子跟著我們緩慢飄移，像那些還未誕生的記憶，也像還未離去的魂靈。

──終於，我們來到了儀式的地點。

那裡沒有嬰兒，也無人群的歡慶與歌聲。僅有一張古老的木桌、一面蒙塵的鏡子，與桌上搖曳的燭火。

四周一片漆黑，如同被夜吞噬。唯有那圈燭光，壟罩著一片死寂。

我開始感到一絲寒意。

「你坐下吧。」

某個聲音傳來，我甚至不能確定是誰開的口，這聲音彷彿從黑暗中來──而我無法抗拒。

火光微弱，在黑暗中搖晃出似有若無的輪廓。

我坐在桌前，望著鏡中毫無血色的自己：坐得筆直，卻眼神浮動，如一隻意識到陷阱的動物。

他們離開時，沒發出任何聲音。我看不見房間的邊界，也不見其他人的身影，彷彿被單獨留在某個惡夢中，卻不知道醒來的方法。

──這不是他們口中的那場儀式。

這裡只有我，鏡子，燭火，還有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中——

她，出現了。

我完全不曉得，她究竟是何時浮現的。彷彿是被沉默召喚，從黑暗的裂縫中滲出。

那名老邁的女性就那樣無聲地坐在床上，像端坐在祭壇之上，蒼白、沉默、不動，比任何存在都更加古早與永恆。她的臉像被死亡親吻過的月光，雙眼睜著，臉上的表情彷彿從來都不存在的時間。

我無法判斷她是活人還是死者。

我聞到腐爛的氣味，感受到疾病、消失、毀滅，那些不被我們言說卻始終如影隨形的字眼，此刻都坐在她身上，看著我。

我沒有發出聲音，卻打從心底、打從靈魂深處發出尖叫──

我想逃。

我真的想逃。

但有某種更深的聲音，從我體內更深的地方說：

「靠近她。」

我無法動彈，於是開始顫抖。

浮現於黑暗中的老女人不說話，也不動，連眼睛都不眨。

她就只是看著我。那種凝視是穿越靈魂的審視，彷彿她早已知道我會來，也知道我裡面藏著什麼。

我就那樣坐在原地，被看見，也被看穿。

我看著她的眼——那不是人的眼，那是死亡本身的眼。

我和死亡對望，也在一瞬之間死去。

在那瞬間之後，我感覺恐懼不再被拒絕於我之外。它溶解後緩緩滲入我的肌膚，帶來一絲刺骨的寒意，卻開始在我體內流淌。

靈魂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輕輕伸展、並拍了拍羽翼。

──原來，儀式早已開始。

我就是祈禱本身。

以畏懼來歡慶，用沉默進行歌唱。

我──是那隻被獻祭的牛犢。

並且同時也是──

那個即將出生的嬰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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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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