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霖在接到消息說他們可以回去的時候,便以閃電般的速度把他們車上的符咒除去,然後便化作一道光消失了。三人並不好奇他去哪裡,甚至沒有思考這個問題。
顏逸哲松下一口氣,驅車直行,到某一個地方的時候,車頭像是穿過一層薄薄的保鮮膜一樣,當那個保鮮膜終於破了一個洞,眼前的景象如同觸電一般微微一顫,不過眨眼,前方原本空無一物的高速變成了繁華的古城,城中有一座三層古樓屹立,那樓正是朱雀樓。
穆雲起一行人的車停在樓前,紛紛開門下了車,顏逸哲順手把鑰匙拋給了門前的守衛,那守衛便把車開走了。
夏日炎炎,南方的空氣總是帶著潮濕,身上的汗和空氣中的水分混合在一起所產生黏黏的感覺,總是讓人忍不住暴躁起來,即便在室內也是如此。但朱雀樓所在的位置卻是像美玉一樣溫潤,一切都是那麼的適中舒適。
穆雲起一路上一言不發,表情沉重,完全沒有方才在車上的那種吊兒郎當的氣質。他其實心裡一直都十分焦急和擔心,表面上卻努力地偽裝成雲淡風輕的樣子,恐怕露出一絲慌張。
穆雲起幾乎是跑去三樓的,蕭齊和顏逸哲則是默默地在後面緊緊跟著。兩位守衛推開門,穆雲起快步地走向自己的父親。
眼前的老人一開始是背對著自己的,但在聽見門打開的那一刻便轉過身來,穆雲起發現自己一向老當益壯、腰桿筆直的父親此時居然有些痀僂,茂盛的黑髮失去了光澤且泛灰,好像突然間夾雜了許多白髮,眼尾也變得更厚重,只是那一雙如鷹般犀利的眼睛仍在。他就像是定海神針,穆雲起的心也穩了三分,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走到穆涼生的面前,瞬間紅了眼,喉頭一酸,始終說不出半句話來。
穆涼生看著自己的兒子,上下打量一番,除了一些擦傷外並無大礙,總算放下心來,此時也沒有半分責備他的意思,只是說:「回來就好。沒事的,晴舟會沒事的。」
蕭齊右手握拳放在左邊心口上,屈身行禮,然後就站在一旁等候穆涼生發號施令。顏逸哲並非朱雀樓的人,因此只需鞠躬表示尊敬,然後便被朱雀樓的人請到蕭齊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直到坐了下來,顏逸哲才發現陸衍珩的存在。他朝著對方對了對頭,陸衍珩也微笑回禮。
朱雀樓的人並沒有規定服飾,向來都是喜歡什麼穿什麼,只是胸前一定會別一顆只有拇指大小的紅色胸針。樣子有些抽象,不過寥寥幾筆,但能看出來是一隻鳥的形狀。那人身穿規規矩矩的白色新式華服,上面依稀能看見用白色針線勾勒出來微微凸出的白虎形狀,不用猜也知道是白虎門的人,更何況顏逸哲認得這位公子正是白虎門的未來繼承人。
顏逸哲接過侍從送來的茶,細細地品起茶來。他是顏家的人,雖然顏家和朱雀樓走得近,但並不代表他的父親會想參與四大門派的恩怨情仇中。在未詢問他父親的意願時,即便是身為穆雲起的好友,顏逸哲也不打算摻和進去。
穆涼生一眼便能看出顏逸哲的態度。顏逸哲身為顏家的第六個兒子,因為母親身份低微且自己沒有太出色的地方,好不容易因為是自己兒子的好友而被顏家家主多看兩眼,但實際上並沒有任何的話語權,只是一個外交的工具而已。
穆涼生心裡雖然知道顏逸哲的難處,但他畢竟也算是自己愛子的多年好友,遇到此等大事他的第一想法卻是袖手旁觀。穆涼生的心涼了半截,為自己兒子感到不忿。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刻意刁難他,反而成全了他的想法:「顏公子舟車勞頓,還淋了雨,想必也是乏了。還請顏公子快快沐浴休息,等恢復精神後,我再派人送顏公子回去。」
顏逸哲下了穆涼生給的台階,道謝後便離開了。臨走前,他用抱歉的目光投向穆雲起,穆雲起並沒有給任何的回應,甚至連一個眼神也沒有給顏逸哲。
隨著一聲沉重的關門聲,大堂內也開始進入正式的會議。
穆雲起自然注意到陸衍珩的存在,雖然他並非朱雀一族的人,但既然穆涼生允許他留在現場,必定有他的原因,也就等同於默認了陸衍珩也算是自己人。
但穆雲起也並不傻,並沒有一股腦地把所有事情都透露出去,只是說了一些他該說的資訊:「穆晴舟不在玄武堂的亂葬崗,他可能還活著。」
穆涼生淡淡地說:「我知道。」
穆雲起有些錯愕,下意識地看向房內唯一不屬於朱雀樓的人。陸衍珩與他對視後,和煦地微笑點頭,證實了穆雲起的猜測。
「陸公子知道的事情恐怕這一輩子都會爛在肚子裡說不出來,你看著他,他也沒有辦法說出答案。」
穆雲起有些尷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子,然後便一臉正經地轉移話題,問:「陸公子千里迢迢從西方來到南方,聽侍從說是送來了一件寶物,不知道是什麼寶物。」
陸衍珩沒有和方才一樣說一堆廢話,而是直接說出了答案,回答:「是感應器,用來感應安裝在藤栩身上的追蹤器。」
關於藤栩是生是死這個問題,穆雲起說實話並不關心,此時他唯一在乎的事情便是穆晴舟。然而,此事事關大局,穆雲起不得不分出一分心來分析局勢,況且白虎門的所作所為實在很難不引起懷疑。
白虎門為何要隱瞞所有人,費盡心思地在藤栩身上安裝追蹤器?既然有追蹤器在手,白虎門又為何不自己去查,或告訴玄武堂,而是選擇此時被按上居心叵測的罪名的朱雀樓合作?
想不通的地方實在太多,擔心的點也幾乎佈滿了整幅畫作。
穆雲起正在思考的問題,穆涼生也在思考。但相比起白虎門背後的陰謀,穆晴舟的生死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於白虎門,穆涼生和白虎門的掌門是老相識,他相信白虎門並沒有謀害朱雀樓的意思,也相信這幾個小孩之間的友誼感情並不是那麼容易便被利益出賣的。
且眼前的出路似乎暫時只有這一條。
穆涼生並沒有表現出猶豫,而是在穆雲起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間同時迅速地做出選擇,「你和蕭齊今天先休養生息,處理下身上的傷口,明天凌晨趁著天還沒有亮便出發。陸公子,我這兩個兒子養尊處優慣了,在外遇到事也不知要怎麼處理,總是要等我決定。這件事情事關重大,我無法親自處理,只能讓這兩個不生性的兒子去辦,陸公子英明果斷,小小年紀便被白虎門門主賦予重任,又是玄武堂親自選擇的四大護法之一,若能指點我這兩個不成器的兒子一二,對我來說便是萬分的感激。今日天剛亮你便來到朱雀樓,想必是連夜趕來,也沒有機會好好休息,我已安排好房間供陸公子休息。接下來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陸公子若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朱雀樓應有盡有,不必客氣。」
這句話聽上去十分客氣,卻沒有半點讓陸衍珩拒絕的空間,但他本來就有這個想法,因此也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了。
穆涼生知道他們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都幾乎到了極限,故此很快便放了人,讓他們各自休息去了。三人走出大堂,穆雲起首先開了口,向陸衍珩抱拳行禮,隆重地說:「今日多謝陸公子和白虎門相助,來日我穆雲起和朱雀樓定會湧泉相報。」
陸衍珩愣了愣,很快便恢復了他如沐春風的面容,眼角微彎,十分平易近人,「叫什麼陸公子,以前怎麼叫,現在怎麼叫就好了。」
已經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或許是大腦選擇性遺忘,又或許從前叫得太順口,以至於穆雲起並沒有留意到這些細節,他怎樣都想不起,從前是如何稱呼陸衍珩。
經過一番頭腦風暴後,穆雲起選擇轉移話題:「陸公子今晚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儘管和我們說,千萬別和我們客氣。」
陸衍珩沒再計較稱呼的問題,只是客氣地道了一聲謝,只是臉上看得出來有些失落。
朱雀樓並不是居住的地方,而是議事的地方,居住的地方在朱雀樓外的古城中。
三人下了樓梯,一路上只是隨便東扯西扯,隨便找東西聊,包括明天幾點出發、需要帶什麼等等。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兩人,蕭齊除了在大堂內的那句「是」,表示接受穆涼生給的任務以外,繼續充當他的隱形人角色。
下了樓,朱雀樓門前。侍從下了車,尊敬地朝三位行禮鞠躬。此人正是前來給陸衍珩帶路的人。
陸衍珩卻也不著急走,突然和穆雲起說了一句不著調的話,「說起來,我們這些年說的話都沒有今天多。」
那人的笑容似乎像一副面具掛在臉上,但偏偏又長了一副真誠的模樣,很難讓人懷疑他心懷鬼胎,無論說什麼都會讓人覺得他是一位正人君子,並沒有任何害人的心思。
穆雲起一時間捉摸不清他的想法,不理解為何他會突然間說出這麼一句不相干的話來,但聽到這句話後,穆雲起似乎是早有準備,幾乎想都沒想便回答:「人生百變,我們永遠都無法猜到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陸衍珩無奈一笑,並沒有接上穆雲起的這句話。他看著天空上掛著的明月,說:「雲起你經歷這麼多事,肯定很累了。今日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再見,之後我們還有很多機會聊天,也不差這一個時候。」然後就上了車。
亂七八糟的事情接踵而來,一件緊接著一件,完全沒有讓他喘息的時間。甚至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便發生了這麼多事情,穆雲起覺得自己此刻的大腦痛得快要爆炸了。
「蕭齊。」
蕭齊回答:「怎麼了?」
「沒事,你這麼久不說話,我還以為你也被玄武堂下了禁言術。真的是一個小氣鬼,不過是幾朵月季,居然氣成這副樣子,大不了我改日再去找找有什麼特殊的品種送你。我什麼都沒有就是錢多,我就不相信這天底下還有我買不了的月季品種。天下月季這麼多,你別老是計較那幾朵。小氣啊,你趕緊說說話,不然我真的很擔心你真的要變啞巴了。」
…「我比較希望你變成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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