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過後,蕭齊嘗試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色重疊又模糊,他又閉上眼用力搖了搖頭,隨後又睜開了眼,但眼前依舊朦朧不清。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臟「砰砰」直跳,瞇著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狀況,至少讓他可以分辨出穆雲起的身影就好。
陸衍珩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一直緊閉著眼睛,等待那移動的色塊消失。
終於,蕭齊眼前重合的人影聚集在一起,他看見半空中的穆雲起雙手抱著一名深處昏迷狀態的女子緩緩降落在地,他才長舒一口氣,那急速的心跳慢慢地回歸正常範圍內。
穆雲起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控制自己降落的速度,那該死的靈玉幾乎吸收了他們兩個人所有的靈氣,只剩下薄薄一層讓自己可以安全抵達陸地。他抱著穆晴舟,咬著牙走向蕭齊和陸衍珩兩個人。穆雲起把穆晴舟交給陸衍珩後,身體瞬間虛脫,再也沒有任何力氣支撐身體,整個人就像是沒有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地,但幸好蕭齊及時扶著他,沒有真的讓他摔在地上。
蕭齊悄悄地把手放在他的腰上。蕭齊能感覺到穆雲起身上的肌肉緊繃了下,但他並沒有換成另一個姿勢,而是假裝沒有事情發生。
穆雲起虛弱地低著頭,偷笑了一下,小聲地在說了句:「蕭小氣,你故意的吧?」
蕭齊假裝聽不見,若無其事地問:「你說什麼?」
穆雲起沒有再重複一次方才所說,他抬頭,目光投向陸衍珩,問:「穆晴舟情況怎麼樣?」
陸衍珩點點頭,回答:「呼吸平穩正常,身上也沒有致命的傷,睡著了而已。」
穆雲起整個人完全像是掛在蕭齊的身上,此時一點力都沒有用,直到蕭齊埋怨了幾句,他的雙腿才稍微用了些力站在地上。
「我現在可不像現實世界,待會兒摔了你可別怪我。」
穆雲起「哼」了一聲,罵了句「小氣鬼」。他扭過頭,正想和陸衍珩說幾句話時,梧桐宮的方向傳來陣陣爆炸聲,在場的幾個人紛紛扭過頭朝那邊看去,只見無數的光束衝向天空,消失在雲朵後,化作無數的星點從天而降。
那絕對不是一個浪漫的畫面,而是殺傷力巨大的靈術。
「輕輕還在那裡。」穆雲起輕聲地說道,他的腦中浮現出這幾日和沈輕輕相處的畫面,這位靈動懂事的小姑娘在穆雲起的內心中已經是一位「活生生」的人,尤其是當他無數次把沈輕輕和年幼的穆晴舟比較,他如同真的成為了沈知遠。
陸衍珩在旁提醒穆雲起,說:「穆雲起,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你的妹妹現在還在昏迷的狀態中,現在首要的任務是要回到現實世界中。」
穆雲起開始質疑所謂「真」和「假」之分。這幾日和沈輕輕相處,他並不覺得沈輕輕單純只是過去的一個影子。她是如此真實地和他相處,會和他撒嬌、聊天、說話,對他所做的一切都會有反應,難道這不就是代表她真實存在的證據嗎?
若這些情緒都不能算是真實,什麼才能被定義成「真」?
蕭齊攔著他腰的手收緊,像是要把穆雲起攬入懷中一樣,穆雲起也因此回過神來。雖然蕭齊此刻的聲線和他往常不一樣,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的沉穩和低沉,聽上去是那麼的可靠,「先不論是真或是假,過去的一切已成定數,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改變,你即便去到那裡也不一定能改變什麼。我們屬於未來,屬於未知,就代表我們需要向前走,現實世界才是我們的世界,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穆晴舟還在等著你。」
穆雲起看著遠方的星點如同隕石一般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裂痕,問:「我真的沒有辦法救他們嗎?」他想起了沈長雲,那個擁有雄心壯志,卻溫柔體貼的兄長。
「這是過去,不是當下,也不是未來。」
穆雲起並沒有被他說服,他倔強地看著天際,直到陸衍珩抱著穆晴舟走到他的面前,擋住了他的視線。穆雲起對上陸衍珩的眼睛,隨後垂下眼神看著沉睡的穆晴舟。穆晴舟看上去像是正被惡夢纏繞,她眉頭緊鎖,面露痛苦的表情。穆雲起沉思了一會兒,吞下內心那些更為複雜、難以說明的情緒,佯裝情緒平坦地說:「我們現在有什麼方法回去嗎?」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才發現並沒有知道離開後這個幻境的辦法。
穆雲起問陸衍珩,說:「你之前不是做過一些相關的研究嗎?」
陸衍珩無奈地搖搖頭,說:「我從來都沒有說我做過相關的研究,我只是看過這些研究資料,並沒有深入研究,而且這些研究大部分都是猜測而已。其實現在的研究人員對於這個幻境的了解其實和蟲洞差不多,基本上可以說是什麼都不知道。這就是為什麼我遲遲不敢貿然帶你們進來的原因。」
三人再次陷入沉思,耳邊只有陣陣風聲。
首先打破僵局的是蕭齊,他說:「不過說實話,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們……穆雲起和穆晴舟弄出這麼大動靜,但完全沒有一個人來。先不說藤栩可能真的被梧桐宮那裡的事情所纏,一時不能離開,但這座府上的侍衛呢?這麼激烈的對戰,為什麼會沒有一個人來?」
穆雲起和陸衍珩同時看向蕭齊,隨後又對望,然後移開目光,又陷入各自的思考中。
蕭齊彷彿能聽見天邊烏鴉無奈的叫聲。
穆雲起想了許久,嘆了一口氣,看向梧桐宮的方向,說:「所以,要出去的唯一一個辦法,就是去找藤栩是吧?」
陸衍珩抱著穆晴舟聳肩,蕭齊則很確定地點了點頭。
穆雲起伸手捏著額間處,心中縱然有百般不願,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做這件事情了。
梧桐宮中大火騰起,湖面依舊平靜,冷冷地映著翻湧的紅光。淒厲的叫聲此起彼伏,金鐵相擊的聲音在殘垣斷壁中迴盪。飛灰如雪,落在染血的青石傷,風捲起焦木的味道,刺得藤栩眼中一片灼熱。
他自從來到這個幻境中,便很清楚這只是一個虛假的世界,但內心情緒總會忍不住隨著眼前的畫面以及被喚起的記憶而產生起伏。他站在屋簷上,看著不同熟悉的臉龐重複著過去的行為。沈長雲身受重傷,在混亂的人群中尋找沈輕輕的身影,同時還需要對付敵人,年輕卻沉穩的首領的臉上難得露出了殺氣和焦急;沈輕輕護著她的朋友,稚嫩的臉蛋上有一雙堅定堅強的眼睛,對付敵人時從容不迫,雍容華貴的衣裳佈滿了鮮血和塵埃,看上去雖然落魄卻並沒有失去氣魄。
藤栩總是在想,如果沈輕輕年紀再大些,如果當年成為族長的是沈輕輕而非沈長雲,鳳凰族的結局或許會有不同。
現實無法改變,「如果」的出現是因為物是人非,對過去的無奈和嘆息,還有更複雜的悲傷與不捨。
他仍留在這個幻境中並不是對過去的念念不忙,而是需要找到那個對這一些無法自拔的人。
一個小小的黑色身影吸引了藤栩的注意,藤栩的目光緊緊跟隨這個小小身影,看著他從宮殿的一旁一路無阻地走到沈長雲身旁,所有人似乎都看不見這個人,並沒有任何人想要攻擊他的想法。他走到沈長雲的身旁,而此時的沈長雲已是強弩之末,白虎族的陸水瀚帶領著同盟的族長一同攻擊沈長雲,顯然並不打算給他一條生路。
鳳凰族的盟友青丘狐族的人自身難保,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給予沈長雲最後一擊。
巨大的法陣在空中展開,沈長雲臨死前都沒有再見到沈知遠和沈輕輕。
他雙眼佈滿紅絲,淚水盈眶,看向遠方,仍在尋找他們的身影。
小小的身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脫下面具,手無力地垂在身旁,手指微微顫抖,黑色面具也就掉落在地。
藤栩看著這個人,也彷彿看見了自己。他們同樣是倖存者,同樣地帶著悲痛活了下去。他們是最了解對方的人……只可惜他們誰都不願意接受過去發生的事情。
也因此最後選擇了兩條不同的路。
故事顯然已經到了盡頭,所有只存在在過去的人紛紛化為灰燼飄散在空中。
那小小的身影轉過身,一雙紫眸映著水光,烈焰燒紅了他的眼睛。
他抬頭,對上了藤栩的目光。
他們透過彼此的身影都看見了從前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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