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石成金 - 第23章然後怎樣

回到破屋，域陀掏出那把雕刻刀，坐到隕石前，手指輕撫刀刃上的紋路。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深吸一口氣，穩住手腕，才輕輕刻下第一刀。

石屑瞬間落下。比舊刀鋒利得不是一點半點。

他眯起眼，又劃了幾下，刀鋒切入石面，如入軟泥。隕石的硬殼，終於開始鬆動。

「這刀…不簡單，難道是新安的靈鋼？」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手上的動作更見專注——刀鋒順著紋路行走，一個輪廓漸漸浮現。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DolQ2i4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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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神像，而是礦工的模樣——後背微彎，頭卻高昂，眼神雖帶著疲憊，卻充滿堅毅。

這模樣在外城區太常見了，就像在沙漠中走著的他——精疲力盡，卻依然硬撐著往前。

他沒停手。刀鋒在石頭上飛舞，石粉飄滿屋，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濕透衣領。天色漸暗，他仍舊咬緊牙關。

刀落下，石頭一點點變形。礦工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昂首挺胸，高舉礦鎬，彷彿要砸開前方的一切。

他刻到手指發抖，背脊酸疼難直，卻始終未停。直到月光透過破窗灑落，雕像的影子投在牆上，仿若活了過來。

天將亮時，他終於放下雕刀，靠著牆喘息。

雕像佇立在那裡——一個礦工的模樣，腰桿挺直，目光如炬，手中的礦鎬高高舉起，彷彿要開闢一條新的道路。

他盯著那雕像，胸口升起一股暖意，不是以前那種空虛，而是實實在在的東西。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hW5at4ZH5

他喘著氣，看著雕像，心裡想：這就是生命啊。

他擦了把汗，腦海裡閃過姬詩婷的笑容，心想：「姬詩婷，謝謝。」

他站起來，走向雕像，手掌覆上那粗糙的石面。刀痕猶新，石屑灑滿一地，整間屋子只剩他的呼吸聲。

他輕撫著雕像，低聲說：「安土，你看見了嗎？這一切……都要感謝你。現在，你重生了，你的新名字是木朔。」

燭光映在雕像上，影子在牆上搖曳，像在向他道謝。他轉身倒在破床上，閉上眼，睡了人生中最沉的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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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陀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他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木朔」站在屋角。

那個礦工雕像腰桿挺得筆直，手裡舉著一把礦鎬，姿勢像是正要揮下去，要劈開岩層，挖出埋藏在地底的寶藏。

陽光斜照進來，昨夜月光留下的影子彷彿依然掛在牆上，一動不動，如同凝固的時光。

他盯著雕像，胸口湧上一股厚重的情緒，久久無法平復。

這是他從隕石雕刻出來的作品，是他這一個月來的心血，是證明自己還活著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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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一秒，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聲音——「然後呢？」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心裡剛剛還充實得幾乎要脹破，此刻卻突然變得空蕩蕩的。

他從床上爬起來，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走到雕像前，伸手摸上那粗糙的石面。

新鮮的刀痕還在，滿地石屑還沒掃。他的手指沿著雕刻的紋路滑過，思緒也隨之流轉。

他原以為完成木朔會讓他感到無比滿足，可是——沒有。

「這就是活著的證明嗎？」

這一個月來，他一直在往前走，就像大順的士兵一樣，相信自己是在完成一個偉大使命的路上。他以為那最後一刀刻下時，心裡的空洞就會被填滿。

可現在，他站在這雕像前，卻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晚，在沙漠裡的那大石頭前面，孤零零的，找不到一絲方向。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8IWikLDB

這座雕像，原應是個終點。可終點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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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腦海浮現出安土的光芒。

當時安土救了他，他相信「活著」本身就能超越一切意義，為了這份感動，他拼命工作，試圖雕出這份生命的重量。

但現在呢？木朔承載了所有的感動，卻反而讓他空空如也。

他喃喃地說：「然後呢……？」

屋裡安靜得可怕，無人應答。只有礦工雕像的影子，被陽光拉得老長，靜靜地映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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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許久，他肚子餓了，便晃到市場。中午的陽光曬得他腦袋發悶，他低著頭走，腦子裡亂得像一團線。

突然，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喂，怪人，你這臉今天比昨天還垮哦！」

他抬頭，姬詩婷站在不遠處，藍裙子乾乾淨淨，手裡提著花籃，笑得跟太陽一樣耀眼。

他沒搭理，繼續往前走。

姬詩婷快步追上來，一把拍他肩膀：「喂，別裝聾喔！雕像弄完了沒呀？」

他停下，隨口丟了一句：「完成了。」

姬詩婷眼睛一亮：「真的？啥樣的？快說，我好奇得要命！」

他瞥了她一眼，低聲說：「是一個礦工的樣子。」

「礦工？」姬詩婷歪頭想了想，「就是那種天天挖礦的？……你這怪人，想法還挺特別。」

她轉著手裡的花籃：「怎樣，我那把刀還不錯吧？我就說靠得住！」

他點了點頭：「能幫上忙，謝謝。」

可心裡卻想，好用有什麼用？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雕刻刀，朝她遞過去：「這刀⋯⋯還給你。」

姬詩婷一愣，沒伸手去接：「幹嘛？刻完就嫌棄它了？」

「東西用完了，就該還。」他聲音很淡，像是不願多談。

「哼，少來。」姬詩婷抱著手臂，想起了什麼，「要還可以，先幫我個忙。」

他皺眉：「什麼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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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那個村子，一個月前被隕石砸中了，燒了大半，死了不少人。消息今天才傳來，城裡救援隊明天要出發，我打算跟著去幫忙。」

她說得飛快，眼裡閃著光：「你要還我刀，行啊，就當還我人情，陪我跑一趟。」

域陀愣住了。

「……隕石？」

姬詩婷點點頭：「對，天上掉下來的那種。它把村子砸得沒了一半了，還燒成了黑渣。」

他沒回答，腦子裡卻像炸開了一樣。

那顆隕石……木朔的身體……砸毀了一整個村子？

他彷彿看見了那火光——紅焰吞噬木屋，灰燼蓋住屍骨，尖叫被風吹散。

他想起曾經作為綸殿臨貴族代表團的一員去視察天災現場的經歷，即使那景象已經被美化過了，免得讓他們看後不適，他仍然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他的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胃裡泛起一股說不出的不適感。他想起那天，自己看著隕石從天而降，砸死了獵人，但是救了他。

誰知道，隕石救了他，但也毀了別人，那些無辜的人…

一樣的火光，一樣的衝擊力，把他感動得一塌糊塗的，卻讓半個村子化成黑渣。他握緊拳頭，心裡泛起一種說不出的噁心感，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喂？」姬詩婷晃晃手，「你發什麼呆？去不去？」

域陀沒有回答，他想了想，收回了刀，轉身就走了。

「喂！」她在後頭喊，「你這人怎麼這樣！不去我可走了啊！」

他腳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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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的聲音嘈雜，人群來來往往，他穿過人潮，回到那間破屋，坐到木朔前，凝視著那個礦工的背影。

他依舊挺著腰，舉著鎬，生命給了他無窮的力量要砸開前方的一切。可是，鎬下到底是什麼？是礦脈，還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伸出手，指尖劃過它的石面，低聲喃喃——

「……然後呢？」

刻完的時候，他明明感到一陣巔峰的快感，那瞬間，時間彷彿凝固，屋內的塵埃靜止在陽光中，礦工雕像挺直的背影像在對他點頭。

可這口氣一旦鬆了，心卻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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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逃出大順，熬過沙漠，拼了命刻這東西，像是在證明什麼。可證明了又怎樣？下一步呢？

他盯著那礦工的姿勢，高舉的鎬像要砍開命運，可砍完之後呢？

人在無聊的時候就會胡思亂想，他在那個時候被打斷的念頭又冒出來了。

「我們的一切，都可以度量，如果沒有界限，人類不過是無止盡地累積而已……那麼意義何在？」

「幸福……人生在世，每個人都在追求幸福！你能感受到它，卻無法衡量它……」

可現在呢？木朔佇立在那裡，安土交付的使命完成了，他的感受被刻進石頭裡，但這就是幸福嗎？沒有衡量的標準，他答不來。

他只知道，現在的他感受不到那種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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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在雕刻時，刀鋒劃過，火星四濺，肌肉緊繃，時間彷彿靜止，只剩下存在的實感。

可刻完了呢？這種感覺就消失了，剩下的不是幸福，只是釋然。

他搖搖頭，心想：「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樣…」

他在沙漠活下來時，那一刻的感動是真的。可他卻把這感動當成目標，像條線拉著自己往前跑。

跑到了，線斷了，然後呢？他站起來，走到雕像前。

他在想，這一個月來，他既不是安土安，也不是西西弗斯，只顧著雕刻，什麼都不管，像條魚隨著水流漂泊。可現在，水流停了，他該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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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個更大的東西，不然這種空虛，只會陰魂不散。

「活著不能只是這樣，」他低聲說，「總得有個更大的方向。」

但那是什麼？幸福嗎？誰又知道幸福什麼時候降臨？

他嘆了口氣，原來無法量化的東西是這麼麻煩的。

然後，他想起了那個山村。隕石救了他的性命，也奪走了別人的。

他心裡一沉。他不懂幸福是什麼，但起碼他知道不幸是什麼。

他一路以來也經歷了不少了，亦有無數的人在那些瞬間幫助過他；姬詩婷、路過的商旅、沙漠的安土、薛文止，以及…他不想承認，但是他的妹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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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能減少一點別人的不幸，哪怕只是一點，是不是也等於讓世界多了一點幸福？

他搖搖頭，自嘲地笑笑：「幫人？我連自己都搞不清。」

可這想法一旦出現，就在他心裡生了根，揮也揮不走。

他又想：「我一個人在這破屋胡思亂想也沒用，幫助別人……總比這樣好吧？」

這目標可真夠空泛的，宏大得看不清盡頭。他心裡那團亂線，好像又理出點頭緒來了。

他抓起外套，低聲說：「去不去好？但在這裡坐著又能怎樣？」門推開，風沙撲面而來。

他決定去找姬詩婷，跟救援隊一起向那村子前進。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心裡像泛起一縷微光。雖然微弱，但總算不再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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