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石成金 - 第18章玫瑰已謝

他們忽然聽見屋外傳來一陣重複而急促的聲響。

域陀和安土走出去一看，竟是一座座與安土一模一樣的複製雕像，被源源不絕地運往廣場。

廣場人聲鼎沸，彷彿炸鍋。幾個負責調度的官員在人群間來回奔走，聲嘶力竭。

「編號1027，裝1號馬車！」一名官員高聲喊著，手一揮，指揮著工人。

「編號1028，準備卸貨！快點，我們還有兩千個沒搞定！」

域陀和安土站在一旁，看著那人一邊大聲吆喝，一邊在長長的清單上劃去編號，又迅速添上新的。

「1029、1030、1031一起卸！」

「1028號裝19號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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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線似的搬運中，雕像一個接一個地被抬上車。而在這混亂的秩序中，有個人始終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每當一座雕像被抬上馬車，他就啪地一聲，貼上一張綠色標籤。

安土低聲說：「每一個我被送往大順的角落時……他就讓我記住了他，因為所有標籤……都是他一個人貼的。」

說完，他再次變回那個小男孩模樣，悄悄走近那人：「你好。你為什麼要貼上綠色標籤呢？」

那人頭也不抬地回應：「這是命令。合格。」

「命令的內容是什麼？」

「品質檢查。合格。」

「但你……每一座雕像都貼上『合格』標籤？」

那人依舊重複著手上的動作：「這是命令。」

「我不懂。」

「沒什麼好懂的。命令就是命令。合格。」

啪，又一張綠標籤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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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嘆了口氣，像是長久以來終於有人肯聽他說話。

「現在的日子真可怕……從前還不錯。白天我檢查宣傳用的文稿，晚上寫些報告。白天剩下的時間可以閒著，晚上剩下的時間我能睡覺。」

「後來呢？」

「命令沒變……但要檢查的東西越來越多,現在全是雕像了。這就是悲劇！命令沒變，可一切都變了！」

「後來呢？」小王子問道。

「後來——現在需要檢查的東西每十秒就來一次，我連一秒鐘的休息時間都沒有。我每分鐘得檢查十件東西！」他忙得算術都錯了.

安土輕聲笑了：「真滑稽。那你怎麼知道它們真的合格呢？」

那人抬起頭，眼神近乎瘋狂：「不滑稽！至高神使的命令不可能是滑稽的！」

「可……如果你貼上『合格』的東西，其實根本不合格呢？」安土指著一座鼻子歪斜的雕像。

品質檢查員看也不看，重重貼下一張綠標籤。「它合格，是因為我貼上了合格的標籤。就這麼簡單。」

他又貼起了『合格』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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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個不幸的人呢。」安土說，變回雕像形態站在域陀身旁。

域陀望著那個男人，沉聲說：「他確實不幸。他……沒有選擇。」

那一刻，他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突然發現了，自己從未真正思考過的事情。

「但他做的事毫無意義啊，域陀。」

域陀沉默了一會，然後低聲說：「我不會責怪他……在這裡工作的人，只是悲劇的一部分。」

他望著那仍在飛快地貼標籤的品質檢查員，眼神有些黯然。

「我只怪我自己。沒想到創造你，竟會帶來這樣的副作用，連這樣的人……都被拖進來。」

安土忽然問道：「這是你第一次……審判自己，而不是別人嗎？」

域陀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手中的雕像。

域陀若有所感，開始明白也許自己過去的某些信念，從來就不完整。

安土望著他，語氣輕柔：「域陀……我一直想和你在一起，更久……像永遠一樣。但就算是最美的夢……也會有醒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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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周圍場景已經變了。他們重新回到了沙漠。

域陀沒注意那一刻的變化，只發現自己手中的雕像浮起，發出微弱光芒。

「你……你要離開我了嗎？你不是來帶我一起走嗎？」

「域陀，大人們最初……其實都是孩子，只是很少人記得。而孩子……才知道自己真正要什麼。」安土的聲音輕柔而遙遠，同時變得越來越明亮。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域陀，回想你還是孩子時，想要什麼？」

域陀還沒來得及回答，安土又輕輕說：「別哭，域陀……我最懷念的，是你認真雕刻時的表情。」

這時，安土的光芒已經太過明亮，讓域陀無法直視。域陀想要站起來再次抓住安土，但他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那個力氣。

「你必須繼續前進……你的旅程……還沒有結束。」這是他的最後一句話。雖然域陀看不見他，但仍能聽出那漸漸消逝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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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域陀醒來了。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G0Y2ggXE

他意識到那刺眼的光芒，其實是日出。

炙熱的陽光變得刺眼無比，像一把刀劃破了他內心的黑暗。

在這死寂而荒涼的環境中，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一抹異樣的綠意——苔蘚正爬上岩石的另一側，似乎在與死亡搏鬥，尋找一線生機。

那一刻，域陀心中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悸動。他忽然明白，即便世界充斥著無盡的數字、空洞的計算和虛無的存在，生命依舊有其頑強的方式在黑暗中爭取存在。

他站了起來，越過整夜藏身的岩石望去，看見一座廢棄的小鎮，全都被苔蘚覆蓋著。

昨夜沙塵暴遮蔽了一切，直到晨曦穿透塵霧，域陀才隱約看到遠方的城鎮輪廓。

「安土……這是你的指引嗎？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他的胸口滿是灼燒的感覺，卻非疼痛，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喜悅。他望著日出，陽光照映著新生的青苔，和銘刻在他心中對生命的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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