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無盡 | Penana

深海的呼喚

在無盡深藍的海域裡，有⼀隻名為娜莉的⼈⿂。

她與族群格格不⼊，總對海⾯上的世界懷抱無盡的憧憬與渴望。

⼈類的歌聲、閃爍的燈⽕、飄動的裙擺、未知的料理……

⼀切對她⽽⾔，像夢境般遙不可及，卻深深吸引著她。

身旁的⿓蝦夥伴卡魯總是擔憂地提醒她：「別太靠近，那是危險的世界。」

然⽽，每當夜幕低垂，娜莉仍會游到海岸邊，躲在礁⽯後注視陸地的燈⽕，⼼中那道好奇的⽕焰從未熄滅。

直到某⽇，海鷗們掠過天際，嘰嘰喳喳談論著⼈類餐桌上的美味⸺烤⿂、海鮮義⼤利麵、奶油⿓蝦湯……

那些陌⽣卻誘⼈的詞彙，像釣⿂線末端閃著寒光的⿂鉤，輕巧⽽致命地勾住她的⼼，拉扯著她⼀步步向那未知世界靠近。

她忍不住想：

「如果我也能嘗⼀⼝，那會是什麼味道？」

然⽽，她有尾鰭，沒有雙⾜。陸地之路，對她⽽⾔是遙不可及的夢。

就在這時，⼀道清晰卻詭異的⼥聲，彷彿潮⽔般在她腦海響起⸺

「我都看到了哦，妳想上岸，對吧？」

「來我這裡，我可以實現妳的願望。」

「你是誰？你怎麼會知道我的想法？」娜莉驚慌地四處張望。

聲⾳卻只留下低語，像是勾魂的線：

「跟著指引⾛就對了。」

懷著不安與好奇，她與卡魯⼀同穿越陰暗洋流，深⼊⼀座深不⾒底的裂隙，經過重重暗礁，最終來到⼀處幽光閃爍、宛如深淵⼼臟的洞窟。

⽔霧氤氳，⿊潮緩緩翻湧。

⼀名⼥⼦⾃霧中現身，著墨⾊緞⾯⻑裙，裙擺宛如夜海翻湧，尾鰭若隱若現，宛如夜⾏的獅⼦⿂⸺華麗中藏著劇毒與危險。

她緩緩靠近，妖異紫紅的眼眸映照著娜莉，聲線低柔如暗潮呢喃：

「我是維斯佩拉，深淵的織夢者，渴望與代價的收藏家。」

「妳能幫我上岸？」娜莉壓抑著顫抖問道。

「當然可以。」⼥⼦微笑，唇⻆的弧度如暗潮翻湧。

「但這不是免費的，妳獲得雙⾜，也將失去海之⼦的資格，從此無法再回到海中。」

「妳會痛、會餓、會孤單，會對⼀切感到後悔⸺但這些，都是妳選擇的代價。」

她說得雲淡⾵輕，卻未提及⸺這代價將奪⾛更多。

娜莉沉默良久，腦中閃過深海的⺟親、姐妹們，還有總在⼀旁唸叨卻從未離開過的卡魯。

「你會陪我嗎？」她輕聲問。

卡魯沉默⽚刻，明⽩無論⾃⼰怎麼勸阻，娜莉終究會踏上那⽚未知的陸地。

與其讓她孤單冒險，不如陪她⼀起⾛過。

牠輕輕點了點頭，跳上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臉頰，像是在說：「我會⼀直在你身邊。」

有了這份陪伴，娜莉⿎起勇氣點了頭。

維斯佩拉的笑容詭異⽽甜膩，⼀道扭曲的泡沫⾃她掌⼼蔓延，宛如活物般將娜莉緊緊包裹。

劇痛鋪天蓋地，⿂尾被撕裂剝離，取⽽代之的是柔弱的⼈類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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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光之岸

當她再度睜眼時，只⾒⼀⽚⿊暗，像墜⼊無光的深淵。

她本以為失敗了，直到⽿邊響起海潮、⼈類腳步踩沙的聲⾳，那些陌⽣⽽真實的聲響提醒她⸺這不是夢。

以及雙腿⸺那不是熟悉的尾鰭。

它們柔軟、脆弱、冰冷地貼著潮濕沙地。

每⼀⼨觸感都在告訴她：這是⼀具全新的身體。

她嘗試撐起身⼦，感受著從未經歷過的重量與不協調。

她顫抖地動了動腳趾，細沙從縫隙間流過，卻仍是⼀⽚⿊暗，像被永遠逐出了光明的深海。

她擁有了雙腿，卻失去了視界。

「卡魯……？」像在尋找安全⼀般，她低聲呼喚，只有海⾵孤獨回應。

此時，⼀名男⼦注意到了她。

他名叫伊凡，是⼀位年輕的廚師，正因弄丟珍貴⻝材⽽焦急尋找，甚⾄打算租船出海尋回。

當他⾛到海灘時，⽬光不由⾃主地停住⸺

那名⼥⼦正蹣跚地站在潮濕的沙灘上，微光⾃天際斜灑⽽下，映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形被勾勒出⼀種不屬於⼈間的美。

她⾚著雙⾜，雙眼失焦，神情迷惘，彷彿與這⽚現實格格不⼊，像從遙遠的世界漂流⽽來般，渾身籠罩著⼀種令⼈無法移開視線的神秘氣息。

伊凡快步上前，⼩⼼詢問她的狀況，很快察覺她視⼒異常、神智混亂。

「你有看到卡魯嗎？他是我很重要的家⼈……」她顫聲問道。

伊凡⼀愣，以為她在找名叫「卡魯」的⼈類親屬，四處詢問路⼈，卻無⼈知曉這個名字。

⾒她神情愈發不安，他只好提議：「不如先到我的餐館坐坐吧？我請妳吃點東⻄，等妳休息⼀下，我再陪妳找妳的家⼈。」

娜莉遲疑⽚刻，最後點了點頭，隨他離開了沙灘。

離開時，伊凡在不遠處的海灘邊緣瞥⾒⼀抹暗紅⸺是⼀隻昏迷不醒的⿓蝦，甲殼泛著深紅⾊光澤，觸鬚仍微微抽動。

「……這也許能彌補⻝材的損失吧。」他喃喃⾃語，將那隻⿓蝦⼀併帶上，與娜莉⼀起前往餐館。

「這是我們的招牌料理之⼀。」伊凡笑著介紹，「奶油⾹煎⿓蝦，佐特調⽩酒醬。」

然⽽，就在第⼀⼝落下的瞬間，她的臉⾊瞬間蒼⽩，瞳孔劇烈收縮。

她不發⼀語，眼淚卻像斷線的珠⼦般滑落，⽌不住地滴進盤中。

那味道⸺是她熟悉到刻進靈魂深處的氣息。

「這……你在哪裡找到的？」她聲⾳發顫。

「就在發現你不遠處的海灘……」

話語尚未落下，娜莉的身體已⽌不住地顫抖。

她像是在⾵中搖搖欲墜的落葉，雙⼿發冷，指尖緊握成拳，整個⼈仿佛被⼀記無形重錘擊中。

原來變為⼈類那⼀刻起，⼤海便不再接納她。

潮⽔無情地將她沖上岸邊，彷彿驅逐異物。

⽽卡魯⸺那唯⼀始終陪著她的存在⸺沒有⽚刻遲疑，毫不猶豫地跟隨她踏上乾涸的世界，即使那對他來說同樣陌⽣、危險。

她看不⾒這個世界，但她知道⾃⼰吞下去的是誰的⽣命。

那不是⻝材。

那是她的朋友⸺她的唯⼀家⼈⸺那隻曾為她對抗⾵浪、默默守護的海中同伴。

眾⼈⼝中的「美味」，只讓她感到反胃，眾⼈描述的「⾹氣」，讓她感到悲傷。

這⼀餐，是罪，是背叛，是最殘酷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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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跌跌撞撞地衝出餐廳，絆倒在⾨⼝，從樓梯上滾落，顧不得疼痛⼜翻身爬起，踉蹌地跨越圍欄，穿過⼈群、街燈、叫喊。

即使眼前⼀⽚⿊暗，雙眼早被奪⾛，她還是靠著⼼中唯⼀的記憶，踏上那熟悉的⽅向。

她來到了沙灘。

那是她與卡魯曾短暫停留的地⽅，也是她最後能「感覺」到牠氣息的所在。

她跌跪在海⽔中，雙⼿撫過冰冷的浪濤，淚⽔與海⽔早已分不清。

「對不起……卡魯……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他們說的『好吃』是什麼……」

她痛哭失聲。

⽽當伊凡追來時，只⾒她身穿那襲如婚紗般的⽩裙，⼀步步⾛進潮⽔中。

那背影穿著那襲如婚紗般的⽩⾊禮服，在海⽔中飄散成層層漣漪，如泡沫般輕柔⽽決絕。

她越⾛越遠，步伐沉穩⽽堅決，直到整個⼈沒⼊海中⸺再也不⾒蹤影。

翌⽇清晨，⼀名⽼漁夫發現了兩朵從未⾒過的奇異海花。

⼀朵⼩巧柔美，宛如孔雀⿂的尾鰭，花瓣透著淡淡的⽩與柔粉，如同⽉光滴落於潮濕沙地，靜靜沉睡在夢境的邊緣。

⽽另⼀朵則⾊彩鮮明，彷彿海中的花騎⼠，花瓣層層如刃，深紅如⾎，鋒利⽽堅決，像是在守護著身旁那位沉睡者，⼜似警告世⼈勿近那⽚寂靜。

浪潮輕拍，它們隨之微微搖曳，卻始終緊貼依偎，不曾分離。

海⾵吹過，沙粒緩緩落下，將那對海花與其中殘留的記憶⼀同掩埋。

⽽海⸺再度恢復寂靜，彷彿從未有⼈離開，也從未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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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聲偽詠

在深海無盡的洞窟裡，⿊潮靜靜翻湧，幽光如碎裂的星⾠般閃爍，映照出⼀抹孤獨⽽妖異的身影。

她指尖輕撫著剛嵌⼊眼窩的那對雙眼⸺澄澈透亮，如晨曦溶⼊玫瑰⽔晶杯，閃爍著細緻⽽虛假的粉⾦光澤。

「真漂亮啊……」她低聲呢喃，語氣溫柔得近乎病態。

⽔⾯映出她的臉龐，美得宛若深海盛放的毒花，艷麗到讓⼈窒息。

可若細看，便能察覺那並⾮天⽣的美，⽽是無數精緻碎⽚被強⾏拼湊⽽成的「完美」⸺沒有縫隙，卻處處透著詭異，好似⼀⾸被硬⽣⽣改動旋律的歌，和諧卻永遠錯拍。

她曾是最不被眷顧的⼈⿂，醜陋得連海浪都嫌棄，⽣來只伴隨著恐懼、排斥與嘲笑。

她無法理解，為何所有⼈⿂都天⽣優雅⽽美麗，唯獨她不配被海擁抱。

直到某⽇，她在沉船骸⻣中撿到⼀本⼈類的殘破魔法筆記，上⾯寫著「等價交換」與「契約」的知識。

那⼀夜，她笑了，笑聲冷得像深淵破裂的潮鳴。

⾃此，她不再是原來的⾃⼰，她成了「深淵之魅」。

她⽤話語編織陷阱，⽤契約奪取渴望者最珍貴的代價；她奪來明亮的眼、甜潤的嗓⾳、修⻑的臂鰭與光滑的肌膚，拼湊出⼀副⼜⼀副近乎完美的軀殼。

這些贈禮無縫天成，卻永遠不屬於⾃⼰。

然⽽，由殘破的筆記構築出來的契約有嚴重的缺陷，⼀旦契約者死去，那些移植到她身上的物件終將腐敗、枯萎，迫使她⼀次⼜⼀次剝落舊軀、換上新的假⾯。

她被海中傳⾔稱為⸺「無名之魅影」，⼀個永遠沒有真實⾯孔的存在。

諷刺的是，她的魔⼒天賦原本可與海之王⽐肩，甚⾄更勝⼀籌。

若她願意，她能創造海洋的奇蹟。

嫉妒蒙蔽了她的眼睛，她只看⾒別⼈的「美」，卻看不⾒⾃⼰原有的⼒量。

她的魔法，從來不為創造，只為奪取。

此刻，她凝視著那對嶄新卻已失去活⼒的眼睛，嘴⻆揚起⼀抹空洞的笑意。

「……沒關係，很快，就會有下⼀個願望者了。」

她轉身離開，墨⾊裙擺如⿊潮席捲洞窟深處，聲⾳低柔、甜膩得如同海妖的催眠歌，傳⼊某處正苦惱的靈魂腦中⸺

「可憐的孩⼦，來我這裡吧……我可以幫助你……」

下⼀個渴望之⼈，已然被命運悄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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