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社畜》 - 守則十四：01 前世與今生

　　下一秒，皓俊便撲了上來，與宇翔展開埋身肉搏。兩者的體格差不多，力氣差也不大，但瘋子有股不留情面的蠻勁，使宇翔在拉鋸角力之中漸漸處於下風，被皓俊壓制於身下。

　　皓俊拔出小刀，就要往宇翔的頸項揮砍，宇翔一手架住衪持刀的右手，讓刀尖停在喉頭前僵持不下，另一手掏出鋼筆迎戰，直接往皓俊的眉心突刺。

　　筆尖直戳皓俊的眉心，看似沒任何威脅的攻擊，卻直接來勢洶洶的惡靈如爛泥般軟倒。

　　特意放出來的瘋狗一下子就被擺平了，綺君難掩詫異：「你幹了什麼？」

　　宇翔把鋼筆收回衣袋：「這是我的地獄朋友教我的。」

　　臨行前，判官叫住了宇翔，傳授了一招半式護身技巧。

　　「在審判的大殿上，總會有不服判的靈魂。衪們不是呼天搶地，就是不順其意就大吵大鬧。」判官想起每天也上演的亂象，揉了揉刺痛的額角，接著以小手指向眉心：「這裡是魂魄的死穴，記住，有事沒事都往這裡戳就可以了。只要學懂了這招，一般惡靈就傷不了你。」

　　他的朋友們確實都在力之能及的地方提供了幫助。

　　宇翔推開皓俊，站起來直視半空中的綺君。

　　「妙啊，沒想到你能輕易擊倒這頭瘋狗，好了，你該完成復仇了，還在等什麼？」

　　面對綺君的唆使，宇翔顯得相當冷靜：「即使我殺了衪，乃至毀了衪的靈魂，又能挽回些什麼？」

　　不管他的死是歸因於老闆的苛求，還是皓俊的詛咒，宇翔都接受了身死的事實，並決定擁抱現在的生活，報仇與否似乎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如果我動手殺衪，不就跟衪當初殺我一樣嗎？我沒法擅自定人生死，連神明也沒有資格去竄改天命，何況一介凡人。」

　　宇翔相信冥冥之中自有主宰，審判仇人罪孽的責任就該交由地獄官府來辦。他只需要認真地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好。

　　這顆善良的靈魂再次無條件地原諒了傷害自己的仇敵。

　　綺君想過無數遍，承志在最後一刻到底想對她說什麼？當時事態惡化得太快，夫妻兩人一夜之間便陰陽永隔，甚至來不及道別。

　　「我恨你。」

　　我原以為你一定是想這樣對我說。

　　那一天，我不該讓小明獨留家中。

　　我出門買菜，與菜販子聊久了才會耽誤了回家的時間，我那時如果能早點回家，就能阻止悲劇。

　　害死兒子的是我啊，可是我為什麼卻能苟且偷安？

　　如果我沒有因一時衝動而去斬殺那些人渣，承志你就不會成為代罪羔羊，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若你能活下去，我們的家就不會散了。

　　如果我沒有因受不了打擊而自殺，就不會平白浪費你好不容易救下來的性命。

　　害死你的，辜負你的都是我啊，可是你為什麼卻能輕描淡寫地說要原諒我？

　　無數的如果，無止鏡的自我苛責漸漸把她逼瘋。她發了瘋似的，執著於懲罰惡人，以她的方式對罪人施予應有的果報，當中也包括她自己。

　　鬼氣漸漸散去，綺君破桶而出落到地上。

　　已經夠了啊。

　　她把當年用於殺人的斬骨刀塞到宇翔的手裡。

　　「來吧，像當年你遭受的極刑那樣，斬下我的腦袋吧。」

　　這是她苦思過後，好不容易找到的心靈出口。

　　如果有人要清算我的罪行，讓我也接受相應的懲罰，我希望那會是你。

　　綺君撤去所有護甲，露出脆弱的人身，安靜地立在那裡，猶如一隻溫順的待宰羔羊，徹底放棄了抵抗。

　　她累了，該償還當初欠下的第一筆性命債，藉著愛人之手獲得安息。

　　宇翔看著刀，喃喃自語：「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固執，那麼愛鑽牛角尖。果然有些話不說清楚，你是不會明白的呢。」

　　宇翔把刀往旁一丟，刀具哐噹落地。

　　啪沙——

　　接著，他傾身上前把人擁住，溫暖的抱擁送上遲來的救贖。

　　他終於有機會把百多年前想說的話說出口：「我不怪你，那些都不是你的錯。」

　　綺君怔住了，她推測過很多次句子的續，唯獨沒想過承志會這麼說。這句話沒有任何怨恨，只希望那個比生命還重要的人能釋懷，能離苦得樂。

　　他由始至終也未曾怨她、恨她。

　　宇翔笑說：「傻瓜，這才是承志留給你的話。」

　　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裡，瘴氣在綺君臉上留下的刻痕一點一點剝落，露出人類原有的肌膚，奪眶而出的淚水，消融了那根插在心頭上，沒法拔除的芒刺。

　　對啊，你跟小心眼、斤斤計較的我不一樣，你總是無條件地包容著一點也不可愛的我。

　　回想起來，那時候你凝視我的眼神百感交雜，唯獨沒有怨憤，噙著的是能包容一切的溫柔。

　　宇翔掏出手帕替綺君擦臉：「好了，我們回家吧。」

　　綺君愣愣地唸道：「⋯⋯回家？」

　　「這條不是你每天來接承志下班回家的路嗎？就像那時一樣，讓我們走完這條路，一起回家吧。」

　　跨越百年，歷經生死，自己最大的願望原來並不是止惡斷罪，而不過是再見思念之人一面。

　　籠罩空間的黑暗散去，顯現通往外頭的路，那條路沐浴在陽光下光輝閃爍，就像是放下了過去，迎接新生的純白靈魂一樣。

　　「由今天起，地獄就是你的家了。你要接受十王殿的審判，老實為過錯承受罪責，還清欠下的業債，再重新做人。」

　　宇翔領在先頭，回眸朝綺君微笑，眼裡帶著期許與祝福。

　　「今次一定要獲得幸福哦，這是承志，亦是我的願望。」

　　在逆光之下，那道身影跟以前的他重疊，綺君按捺不住，再次撲進宇翔的懷裡，揍上去想親吻這顆日夜思念的靈魂。

　　宇翔輕輕推開了綺君：「我不是承志，沒法回應你的情感。」

　　真是的，死腦筋的到底是誰啦？

　　綺君依然雙手環住宇翔的後頸，沒有鬆手：「但你沒法阻止我喜歡你。」

　　「給我停下——！你這個妖女！」

　　打翻醋罈子的孟小姐衝了過來，拿著菜刀追著綺君跑，被後者靈巧地閃過。兩人上演你追我跑的戲碼。

　　在孟小姐跑過身邊時，宇翔把人摟過。

　　為了令綺君徹底死心，宇翔決定當眾表明心跡。自從來到地獄，因為過勞死的事跡已經社死過無數次的他，早已練就了極厚的臉皮。

　　他牽起孟小姐的手，在眾人注視下親吻衪的手背，誠心誠意許下承諾：「我李宇翔，這輩子只愛孟妹一人。」

　　「哥哥，真的羞死人啦。我也只愛哥哥，一生一世！」

　　孟小姐投入宇翔的懷抱，回頭朝綺君扮了個鬼臉，宣示主權。

　　鬼差很快就來了，準備把邪教準幹部帶下去受審。綺君看了宇翔最後一眼，勾起微笑。

　　即使你身邊不再是我，你能夠得到幸福，我也很高興。不過呢，現在放棄還太早。

　　綺君把握最後的機會，說出了心底話：「小宇，我答應你會好好服刑，下次見面時，我會讓你感受到姐姐的魅力，給我做好覺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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