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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乃與莉澤洛蒂又再坐在馬車上,互相對望。馬車同樣駛往王宮,但這次無論是他們前往的原因,又或二人心中所懷抱的意念,都跟上次不一樣。
歌乃身穿莉澤洛蒂特意為他挑選的黑色長外套。外套設計簡單,沒有甚麼花巧刺繡,就只有烏黑如墨的布料、扣鈕,以及雪白的絲線。莉澤洛蒂說,這件外衣跟他十分合襯,完全襯托出他獨有的高貴氣質,但本人卻不怎樣認同。
黑衣黑鞋,跟一個將要浸泡在漫天鮮紅的魔王就最合襯,看著身上的衣著,他不禁自嘲地笑了起來。
看著車外已昏暗得跟黑夜沒甚麼分別的天空,歌乃輕嘆當初月詠和詠映所愛的世界的命數已盡,只剩最後一口氣撐著。
莉澤洛蒂沒有看著她,只是低著頭,任由髮絲遮蔽著她的臉孔,但他仍能隱約看見在墨綠絲線下的憂傷表情。
「這樣真的好嗎?」
知悉莉澤洛蒂為何露出如此表情的歌乃,到她的身邊坐下,帶點內疚的語氣問。
「嗯……沒事的,為了完結一切,這是必須的,我不會後悔。」雖然口上這樣說,但她仍低著頭,雙手緊捏深紅的裙擺,樣子不太能說服到別人。
剛才他們出門到王宮前,為了除去能影響計劃的一切因素,歌乃以身上僅有的幾把飛刀刺殺了正在書房埋頭苦幹、完全沒有留意二人行動的亞歷山大。
在二人擬定的新復仇計劃裡,早就決定要除去他了,而莉澤洛蒂更是其提議者。但直到實行的一刻,親眼看著自己多年來相依為命的父親這麼簡單被人殺死,自己還是幫兇時,她心裡就萬般難受,不敢直視他的遺容,就連歌乃下手時,也是雙手掩耳地躲在一角,心中不停祈求時間快點過去。
「雖然亞歷山大能夠動用兵力,以及自身的高招劍技這兩點對我們來說是威脅,但不一定要除去他吧?」歌乃還記得,聽到莉澤洛蒂的提議時,他這樣問過。
就算要協助我,也不用親手把至親葬送吧?歌乃以他得親手殺死詠映時,會受到的痛苦作參考,擔心莉澤洛蒂會承受不住。
「不是的。他有機會發現我們從宅第離開,比我們更快到達王宮,把行蹤通知王宮的士兵,令我們行蹤敗露,計劃很容易失敗。而且就算不能回到王宮,他也能在宅第把我們殺死,所以一定要先下手。」
當時莉澤洛蒂回答得冷靜無比,令歌乃驚訝於她想終結一切的執著。但現在看著她,他有點後悔當初為何不反對她的提議,和今天真的下手殺死了連亞歷山大在內,在翡翠院宅第的所有人。
慢著,為何我會後悔?這是計劃中最重要的一步,為什麼我會覺得有不對?
就連他自己也解釋不到,心中的愧疚是怎樣的一回事。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緊握著莉澤洛蒂的手。
「父親跟我一樣,一直都希望打破這個虛假的現在,所以一定不會怪你的。」
她眼泛淚光,但眼神堅定,歌乃在她雙眼中隱約看到耀眼的純潔光芒。
抹過眼角的淚珠後,她轉過身去,從身旁取出一件被幼細白布包裹的重物,把它交付歌乃手中。
歌乃疑惑地解開白布一看,才發現隱藏在內的竟是一把閃亮的黃金長劍。以黃金製成的劍柄鑲有數顆艷麗無比的巨大血鑽,雪白的劍身上一點污垢也沒有,反射出來的白光還給人一種崇高神聖的感覺。他沒可能認錯,這是日之女王的佩劍,也就是他的所有物。
「這是……」歌乃十分驚訝,也對莉澤洛蒂把劍交給他的原因感到不解。
「這是遙稜多年前秘密交給我的,說發生了甚麼事的話,就用這把劍殺死她,就連父親都不知情。她當時說,世界弄成這樣,是我們對不起日之女王,所以死在她的所有物下,她問心無愧。」
莉澤洛蒂說時把手放在劍上,示意要歌乃收下。
她想死在日之女王的劍下,以此贖罪,但劍竟被交給它的原來擁有者,而她真的會死在贖罪對象本人的劍下嗎?歌乃感到可笑,而且十分諷刺。
但縱使如此,他仍是收下長劍,把它掛在腰旁。
過了一會,馬車停在王宮門前,但跟上次不同,他們正身處的,是只有遙稜和元老院知道的王宮後門。
歌乃先跳下車,一劍刺穿坐在馬上的萊爾德心臟,再把血跡潑到地上後,便收起佩劍,舉起雙手,雙眼緊閉,回想起莉澤洛蒂之前給他看過的王宮地圖,再在腦中聚精會神,確定王宮正門的位置。
「源於我身之神聖火炎啊,現以我身、我魂、我名命令,以我所想像之形態在期望之地燃起火紅的華麗烽火,給世人應有的懲處!」
一段咒語過後,兩條幼長的橙紅火焰頓時出現,並纏繞歌乃的雙臂。他一下揮手,它們便聽命往天邊飛去,降落在遙遠的王宮正門,瞬間化成照亮天際的熊熊大火,開始無情地燒燬冠冕堂皇的權力象徵。
就算在後門,他們二人也能清楚聽見士兵們的驚呼聲,以及急促的腳步聲,這一切對歌乃來說猶如捷報的號角聲,向他傳達聲東擊西計劃成功了。
既然大多數士兵都被王宮門前的大火引開,接著就是他一人潛入王宮,殺死聖神女和破壞「炎晷彩環」,為世界畫上休止符。清楚知道後果的他,呼了一口氣,準備踏上通往後門的階梯,但這時,他想起站在身後,一直看著他的莉澤洛蒂。
「我要走了。」同樣站在平地,歌乃要俯視才能看著她的雙眼。
他知道就算計劃有多周詳,還是有失敗的可能,但走到這一步,已不容退縮。
「嗯。」
一般女生在這時都會想挽留眼前人,不讓他犯險吧,但莉澤洛蒂沒這樣做,皆因她知道歌乃不是說兩句便能拉住的,而且她也希望他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但在心中,她知道他將要面對的風險究竟有多高。
「歌乃!……你不怕……遇上詠映嗎?」她握緊裙擺,結巴地問出這個一直想問,但又不敢的問題。
就算她不問,歌乃也知道只要踏進王宮,就有很大機會跟詠映碰上。而根據她當天的否定態度來看,很有機會要跟她來個拔刀相見。
他不想這種事發生,但無奈很難避免。
「我自有辦法。」他別過頭說。
說完,他便把手放在劍柄上,轉身準備踏進王宮。怎知在這時,莉澤洛蒂又叫住了他。
「我想問,你有喜歡過我嗎?」
她用盡氣力瞪著歌乃的背影,不容有逃避的機會,也希望他能如實回答。
歌乃停頓了一會,轉過身子,抓著她的雙手手腕,深情地看著她。
「這還用問的?我當然喜歡你,從一開始,直到現在。」
到最後,他仍然選擇說謊。
莉澤洛蒂沒有回話,只是低頭握著他的手,羞澀地說:「一路順風。」
「感謝你。」
這時,歌乃的一句感謝令她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彷彿早就算好,在她未能反應之際,歌乃就以單手托起她的下巴,輕輕把他的嘴唇貼在她的小唇上。
看著從未靠得如此近的歌乃,感受著從唇傳來那種無法反抗的柔和,她很想說服自己正在作夢。但仔細看著他的修長睫毛,她的眼皮開始軟下來,閉眼靜心享受猶如夢幻的時光。
時間彷彿靜止了,她聽不到附近士兵的尖叫聲,也聽不見猛烈大火的燃燒聲,滿腦子都是她與歌乃渡過的三個月時光。待她回過神來時,歌乃早已頭也不回地踏進王宮緋紅的大門,不辭而別。
看著他的背影,她不禁流下兩行淚水。
我早就知道……你從一開始便在騙我。
從你答應我的婚約開始,到你每次握著我的手,叫著我的名字,我都知道,你的心沒有我。你的眼神總看著遠方,看著我所到不了的地方;你的心神總是在詠映那裡,眼中根本沒有看到我的存在。
你總以為自己已經把最真實的感情收藏在心中,但我早已從你的一舉手一投足,窺見一切。縱使這樣,我仍想你留在我身邊,握緊我的手,呼喚只有你才能喚的名字。
我很想相信你對我說的話是真實的。就算只有一點點,我也希望你對我的愛是真的。
哈哈……我是不是很愚蠢呢?
看著手上所染,從腹部一滴滴流下的緋紅鮮血,她一邊望天流淚,一邊傻笑。
但就算這樣,我仍是深愛著你,也希望你的心中有我的存在……
不知現在你的眼中,有我的影像殘留著嗎?
她緩緩地捂著被刺穿的腹部,無力地滑落到冰冷的地上。浸泡在屬於自己的鮮血上,令她漸漸冰冷的身體感到一絲安心的溫暖。
凝看如繁星般閃耀的光亮火舌,重重吐出一口血後,她便靜靜閉上眼睛,再無氣息。
就算只有一刻,就算只有一丁點,只要你有喜歡過我,這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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