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詠歌 (Canticum Solis Lunaeque) - 第五章-5th movement- 八櫻重奏-Quartet- (04)

　　少女站在一個山丘上，四周綠草如茵，雖然因為太陽光線微弱而令綠色不太光亮，但仍給人一種柔和的舒適感覺。明明山丘上萬里無雲，但在她的眼中，眼前景色都像披上一層薄霧般，模糊不清。

　　感覺是一處很熟悉的地方，但她又想不起是哪裡。

　　身邊擦過很多位矮小的小孩。有的是男，有的是女，他們看起來只有五到六歲，都顯得歡喜若狂，在廣闊無盡的草原上高呼狂奔，有些還玩著捉迷藏，彷彿沒有體力極限。

　　掛在他們臉上的笑容是那麼真摯，毫無保留地展露了心中的喜樂，跟成年人那種無實的虛偽笑容完全不同。看著他們，少女突然感到心頭一暖，覺得很久沒有看過了，他們的笑容提醒她，世界上還有很多真誠的人，不是全部人類都像她經常見到的五位一樣，虛偽無心，整天只想著怎樣利用她。

　　在這個時間，山丘上應該一個人也沒有的，為什麼今天會有那麼多小孩在的？

　　對了！因為開始放學校假期，住在附近的小孩都來這裡玩了，這裡可是他們的遊樂場呢……咦？

　　自問自答後，少女頓時感到驚訝，為何她會知道這些事。

　　明明就記不起這裡是哪裡，連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也不知道，但剛才腦袋自動地說出答案了。

　　也許我是知道這裡的吧……她心想。

　　但還是想不起來。

　　跑了一會，小孩們都聚集起來，圍在一起商量接著玩甚麼好。少女突然有種想加入她們的念頭，但當她要向前踏出一步，一陣狂風吹過，令淡藍髮絲在她的眼前飄舞，髮絲的顏色喚醒了她，也停住了她的腳步。她低下頭，一陣失落。

　　看著這些美麗的笑容，我都差點忘記了自己是跟一般人不同的，她嘆息。

　　淡藍髮色、異色瞳孔，是特異的詛咒。沒有人會喜歡我，我的存在就是詛咒，注定沒有人會喜歡我，大家只會遠離我。

　　我的存在價值，也許只是被人利用，搾乾我擁有的一切，然後丟到某處無盡的深淵永遠沉睡，不會有人記得我，也不會有人知悉我為他們所做的事。

　　她輕笑了一聲，像是嘲笑自己的命運，眼角流下的兩串淚珠，似是反映心裡正在淌血。

　　「亞絲莉娜！」

　　正當她打算轉身離去，這時，遠方傳來一把對少女來說又陌生又熟悉的男聲。

　　「快點過來吧，亞絲莉娜！」

　　她看到不遠處，有位小男孩正朝著她所在的方向大力揮著手，滿臉真摰笑容。

　　亞絲莉娜……他到底在叫誰呢？少女四處張望，但看不到任何身影。

　　是他叫我嗎？對了，我到底叫甚麼名字？

　　少女想了半晌，腦裡一片空白，想不到自己的名字，彷彿名字早已從她的記憶中消逝。

　　大概我看錯方向，以為他是朝著這邊叫人吧？她心想。

　　但這個名字，似曾熟悉──

　　她心裡一熱，微風吹過，眼睛竟流下兩行熱淚。她呆愣似的站在原地，任由淚珠在風中飄散，心裡充滿著一種解釋不到的感動。

　　「再不過來我們就不等你了啊，亞絲莉娜！」

　　如果他是叫我，就好了……

　　就算仍然覺得陌生，但聽著聽著，她從心希望自己可以一直站在這裡，聆聽他的聲音，感受這份莫名的感動，直到永遠。

　　　　✹

　　「亞絲莉娜……」

　　「嗯？遙稜大人，您醒了……您在哭嗎？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模糊中聽到一把聲音，遙稜緩緩張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詠映一副擔心的神情。

　　見她想坐起來，詠映急忙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上身，再把枕頭放高墊在她背後，讓遙稜能夠舒服坐著。

　　「我沒事……咦？我哭了嗎？」

　　坐起來後，遙稜感到眼邊有異樣，一擦才發現臉上有兩行淚痕。她連忙接過詠映遞上的毛巾，抹過淚珠，同時回想起剛才見到的夢境。

　　「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我立刻叫醫師來看看……」

　　「不用了……只是作了個莫名奇妙的夢而已。」及時截著快要走到門外的詠映，她輕輕咳了兩聲，再說：「給我一杯熱水便好。」

　　詠映遲疑了一會，才從水壺倒出剛煮沸不久的熱水，遞給遙稜。怎知她接過後，沒有即時喝下，而是看著杯中的水，一直發呆。

　　「亞絲莉娜……」半晌，她小聲對著水自言自語。

　　「嗯？遙稜大人有說些甚麼嗎？」

　　本來在準備熱毛巾，打算為剛剛小睡起床的遙稜擦身子的詠映一聽到，立刻放下手上工作，走到床前。

　　「詠映，『亞絲莉娜』是甚麼意思？」遙稜心血來潮地問，但她一心認為那字應該沒甚麼特別的意思，也不預期有人能回答。

　　「是人名吧……好像是比較舊的名字，意思我不太記得了，好像是指『夢』。」詠映思考片刻後，再答。

　　「『夢』……嗎，嗯，的確是夢呢。」聽到意料之外的答案，遙稜不禁輕笑，說出一句詠映聽不明白的話。

　　在夢中呼喚夢……明知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仍想伸出手抓住它。

　　我又何嘗不是呢。

　　活在虛假的夢中，希望自己的夢想得以成真。

　　明知那不過是黃粱一夢，仍希望自己能夠永遠留在那裡，又或夢境能永存。

　　想畢，她又輕輕一笑，那個笑容看上去有一絲孤寂，又帶點自嘲的感覺。

　　「稟告聖神女，時辰快到，『儀式』的準備已完成，請準備前往祭日壇。」這時，班納特稚嫩的聲音從房門外傳出，打斷了遙稜的思緒。

　　「遙稜大人……」一聽到班納特的通知，詠映立刻看著遙稜，一臉擔憂，表情說著「不如用身體健康理由推遲儀式吧」。

　　「沒關係，我們去吧。」她的手微微顫抖，但眼神堅定地看著詠映，緩緩站起來，讓她為自己穿上儀式用的衣裝。

　　浮生若夢，凡生皆夢，無論是剛才的夢境，或是現在這個虛假的世界，都不過是一場夢。

　　就讓我為這個醜陋的夢境劃上句號吧，她在心裡下定決心。

　　只是她沒留意到，自己的雙手正緊緊地握拳，並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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