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詠歌 (Canticum Solis Lunaeque) - 第六章-6th movement- 終焉鎮魂-Requiem- (04)

　　看見詠映走來，歌乃緩緩從亞爾伯特的身上移開，站在原地，等候她的到來。

　　再次見到這位朝思暮想的少女，他心中感到的是喜悅？高興？感動？愧疚？心中的情感複雜得連自己也分不清。他只感到心頭一震，同時有一陣抽痛。

　　看著她，他竟然有種不想見到她的念頭。

　　看著遍體鱗傷，站立不穩的歌乃，詠映一臉擔心；但看到躺在地上的亞爾伯特後，她立刻慶幸地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未來被改變了。

　　遙稜勉強睜大眼睛，看著滿身是血的歌乃。本來帥氣的金髮因為被水浸泡過而無力垂下，不少髮尾還染上了明顯的珠色。衣裝雖漆黑如夜，但已殘破不堪，所有裂痕都在訴說其主人究竟經歷了多麼激烈的戰鬥，而主人那雙疲憊的雙眼也跟衣裝相呼應。

　　她看著他，感覺到他身上特別的靈力正跟自己互相呼應，感到不可思議。

　　「您是……日之女王嗎？」她小聲地問，而歌乃也點頭默認。

　　看見他手上握著的黃金長劍，遙稜就知道是莉澤洛蒂交給他的。她不感到諷刺，相反覺得感激。

　　太好了，會死在自己想贖罪的人手上。

　　「曉歌……」詠映有點怯懦地呼喚。

　　「照你的叫法看來，你取回記憶了，對吧。」

　　即使之前已從班納特那裡打聽到，但親耳聽到詠映叫自己「曉歌」，而不是「歌乃」時，他仍然有點感觸。

　　詠映點頭，深一口呼吸，再說：「收手吧，現在還來得及。」

　　「我之前不是說了？我會把決定了的事貫徹始終，而且這些人的確不值得原諒。記得嗎？是他們殺了你的！」歌乃仍然不聽勸解。

　　「歌乃！」

　　「沒錯，詠映，一切都是我們的錯，是我們自招的。」這時遙稜插進二人的對話。她放開搭在詠映肩上的手，勉強地走到二人之間。

　　「曉歌女王，您手上的劍，是莉澤洛蒂交給您的吧？」

　　「嗯。」他小聲回應。

　　「請問莉澤洛蒂現在怎樣了？」

　　歌乃沒回話，只是看了一眼劍上的血跡，再別過頭去。

　　看見他的反應，詠映一臉驚嚇地掩著嘴；但遙稜則甚麼反應也沒有，只是平靜地說：「是嗎，她在彌留一刻定是掛著微笑的。」

　　歌乃答不出，因為他沒有看到她的遺容。

　　「但既然莉澤洛蒂把劍交予您手，她一定有傳達我的意願吧？」遙稜問時心裡感到沉重，但無退縮之意。

　　「嗯，」說完，歌乃把劍對準遙稜心口：「你肯定？」

　　「這樣一來，一切都能完結。」遙稜閉上眼，堅定地點頭。

　　「慢著！」這時，身後的詠映衝上前，推開遙稜，再以雙手壓下歌乃的手。「遙稜停手！歌乃也是，為什麼就不能收手！錯的不在他們，而在我！」

　　「你？」歌乃感到疑惑，並掙脫詠映的手。「不用袒護他們！」

　　「當年是我看到我們雙雙被殺的未來，我為了改變它，自己走到元老院的人面前，自願被殺的！」

　　我是為了讓你活下去，而作出這決定，但沒先把決定告訴你，而做成誤會，是我的錯。

　　詠映很想把這一句傳達給歌乃。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聽到真相的歌乃與遙稜都十分震驚，尤其歌乃。他想起當天月詠突然跑出去，追上她時就已變成一副冰冷軀體。直到現在，他仍把這事怪罪於元老院，以及世界，但詠映竟說是自願的？

　　「因為不這樣做的話，我們都會死！」詠映緊握歌乃的手說：「你是我的一切，我想讓你活下去。直到現在也是，我不想看到你失去一切，不想看到你為了我而丟掉性命！」

　　「不，就算真的是這樣，也是元老院有錯在先。如果他們沒有策劃騷動，就不會有今天。」

　　停頓一會後，歌乃冷冷地答。他不想承認詠映有錯，因為承認了，會大大動搖站在這裡的理由。

　　而且在他心中，詠映永遠不會有錯。

　　「不是的！」

　　「就算百年前他們不是全錯，但百年後他們仍試圖從我手上奪走你！這種人類，這個世界，根本不值留戀！」歌乃怒吼。

　　「不是的！他們把我抓走，是因為懼怕你的詛咒，而且我現在不仍是沒事嗎？停手吧，你的想法是錯的！」

　　錯……？一聽到這個字，歌乃立刻想起之前詠映對他說過的話。幾星期前詠映的一句「你打算做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再次在他腦中迴響。

　　就算你取回一切、記起一切，仍然要否定我嗎？

　　為什麼……到現在你仍是不理解我背負的一切？

　　一路走來，有多少人死在我手上，我已經不能回頭，完成復仇是唯一的解脫；但現在你甚麼都不明白，只是叫我收手？

　　你以為我是因為喜歡才殺人的嗎？我是因為喜歡才欺騙人的嗎？

　　難道你是為了最愛的世界，而甘心否定我？

　　既然你已經否定我，那麼心中一定沒有我吧？

　　──仍是甚麼都不明白的你，根本沒有資格說我！

　　「已經否認了我的你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歌乃憤怒地撥開詠映的手，一眼也不望。現在他的心中就只有憤怒，詠映的身影與聲音早已傳不進去。

　　狠狠地把詠映撥到一邊後，他再提起劍，慢慢走向遙稜。

　　「歌乃！」這時詠映衝到二人中間，以血肉之軀擋著歌乃的劍。「你下手的話，就真的會失去一切！聽不到我說的話嗎？」

　　「你根本甚麼都不明白！只是叫我停手、停手，你有顧慮過我的感情嗎？」

　　歌乃的劍跟詠映的心臟之間就只有幾公分的距離。他的心充滿怒氣，但手卻在顫抖。

　　「我就是知道復仇後會受到如死般的折磨，才想你停手！求求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我看得好痛。」

　　詠映說時眼泛淚光。她的手在胸前緊揪著，心中希望歌乃能放下劍。

　　她清楚知道，當歌乃殺死遙稜，破壞「炎晷彩環」的一刻，他便會醒來，發現自己手上空無一物。

　　她自己、這世界、所有的一切，已經被他葬送。

　　她當然不想這個美麗的世界就此毀滅，加之，她不想看到那個因失去一切而慟哭的歌乃。她想繼續握著他的手，在王宮當王也好，當個普通平民也好，每天看著迷人的黃昏，互訴心聲，如他們約好了的一樣，直到永遠。

　　她想把這一切都傳達給他，但無奈他已拒絕來自她的一切。

　　「我現在心中所受的折磨跟死一樣痛不欲生，復仇是我的唯一解脫！」

　　歌乃充耳不聞，他的腦中只剩下班納特的遺容、亞爾伯特對他的憎惡眼神、一直擔憂地看著他，但卻被他狠狠背叛的莉澤洛蒂、被殺的士兵臨死前的憎恨眼色、以及自己受過的掙扎、痛苦、矛盾……一切一切。就算腦海為他過濾多少次，就算他多麼想忘記，但這些情景仍歷歷在目。每一次看見，心的痛苦都會增大。他已經嚥不下氣，要不停說服自己「復仇後就能脫離痛苦」，才得以勉強支撐著，不至崩潰。

　　但這一切，詠映都不明白。她看到的，是歌乃又是悲傷又是憤怒的表情，但看不清心中快要把他壓死的重擔。

　　「那你答我，如果讓你復仇了，你會怎樣？」

　　「我可以從痛苦中得到解脫，也可讓一切終結。」歌乃答時雖然顯得冷靜，但心中卻如風暴般波濤洶湧。

　　「這真是你所期望的嗎？」她追問。

　　「當然。」歌乃立刻回答。

　　「就算之後你會失去一切，你也要繼續？」她問的時候，已經哭如淚人。

　　「我已經失去一切，只有復仇才能取回屬於自己的一切。」歌乃無視了她的悲傷，無情地推開了她，再走到遙稜面前。

　　「對不起。」遙稜說時聲量雖小，但言語中隱含堅定的意志。

　　「你覺得現在道歉會有用嗎？」歌乃問。

　　如果一句道歉就能令所有事重新來過，我今天還用站在這裡嗎？

　　「我知道沒用，也沒打算懇求您的寬恕，我只想作為聖神女，作為曾經冒犯您的人類一份子，想對您說聲對不起。」說完，她向歌乃鞠躬。

　　一切的因由，都是出於人類的愚蠢。就算當年沒參加騷動，但他們的無知也是罪過。

　　是他們對雙子詛咒的誤解、恐懼，才引致今天的局面。

　　我們欠您太多了，怎還也還不完。

　　遙稜閉上眼，靜心等待苦等多年的死亡來臨。

　　看見她準備好，歌乃也再次提劍，瞄準她心口……

　　「不行！」

　　剛才被歌乃推到一旁的詠映這時又擋在遙稜前方。她攤開雙手，不讓歌乃接近。

　　「怎樣都好，就不能殺她！你真的會回不了頭的，我不想看到！」

　　「別阻著我！」

　　已被詠映多番阻擾而變得煩躁的歌乃，一下推開她。

　　「回不了頭？我早已回不了頭，別只顧著說些好聽的話！」

　　他怒吼，一下子把心中的憤怒發洩出來。

　　「你不是說，這一切復仇都是為了我嗎？難道就不能為了我而停手嗎？」詠映大喊，她仍想盡最後努力阻止他。

　　「我為你，也為我自己！」歌乃的怒吼嚇著了詠映。「如果我不下手，我怎能面對自己！我身上早已背負太多，手上早已染滿鮮血，不完結一切的話，就只有崩潰一路可走！」

　　「歌乃！」

　　「閉嘴！」已被憤怒衝沖昏理智的他，把詠映重重推跌在地上，再提劍急步衝前刺向遙稜的心臟。遙稜仍是閉上眼，臉帶微笑，等待屬於她的救贖。

　　歌乃滿腦子只有「完結後便能解脫」一句。他聽不到周圍的聲音，四周的景象也映不進他的眼簾，眼前只有遙稜的心口，以及自己的劍的劍光。

　　「不行──！」

　　世界彷彿靜止了。

　　一滴、兩滴、鮮血正慢慢從心臟湧出，如漏斗中的沙，緩緩沿著銀白劍身，滴到珠紅地毯上。

　　鮮血的滴落聲彷如時針的嘀嗒聲，叫醒尚未回過神來的歌乃。

　　他看到自己的劍正中前方人的胸口，那人胸前鮮血淋漓，好不恐怖。但一抬頭，他驚訝得久久出不了聲，手不停地顫抖，眼淚如瀑布般湧下，止不住。

　　怎會……這樣的……

　　口角含血的詠映正站在他身前。她面帶微笑，一如以前他所認識的詠映一樣，但她胸前卻不停湧出緋紅的鮮血，染滿雪白的胸襟。

　　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一切的歌乃鬆開了手，失去支撐的詠映也因此慢慢向後跌。

　　「太……好了……」

　　他急忙衝前跪地，並抱起她，雙目洄闇地打量全身，希望這一切都是夢境。

　　詠映半閉著眼睛，雙目無光。看著已無血色的她，歌乃的晶瑩淚珠大顆大顆地掉到身上，不停搖晃她的身體，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樣睜眼看著自己。

　　「詠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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