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插曲過後,狐狸與薩恩奇再次前行,不久後他們遇上岔路,狐狸站在中間,只是朝左右看了看,就果斷說往左走。薩恩奇沒有懷疑的理由,默默跟了過去,在他們下一次止步前,也消滅了不少特雷德羅斯鳥,改成長劍的狐狸看起來輕鬆許多。
這段期間,薩恩奇幾乎沒在思考,只是默默欣賞起傭兵的姿態,不論是先前的短刀,或是現在的長劍,都是那樣流暢、老練、看似輕盈實則暴力、果斷無疑,還很美麗,身上一塵不染,就好像噴濺的血跡與殘渣都被計算過了,宛如為傭兵灑下喝采的花瓣,他對這個傭兵,有著對於強者的著迷。
兩人一馬再次停下時,前方並沒有任何東西,所謂的道路也還算寬敞適宜,但狐狸喊了停,薩恩奇就跟著停下了。
同之前一樣,狐狸讓法師等在原地,但這次花了一些時間才返回,並且領著法師過去。
稍微拐了幾個不明顯的彎後,薩恩奇驚恐的看著前方,其實他不害怕這種場面,只是太噁心了,他甚至下意識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身後馬兒的視線,「這是柳的那匹馬?」
他看著十步遠的地上,一匹馬躺在地上,明顯已經死亡,身體幾乎消失了,內臟也破破爛爛的散落在血泊中,眼睛是兩個窟窿,眼珠不知去向,只剩幾條細細的肉絲從窟窿中伸出,在頭部的血泊中,似乎還有像腦漿的白濁物。
薩恩奇有些作嘔,但狐狸的那匹馬開始騷動起來,讓他頓時沒有想吐的念頭,他轉身試圖安撫,但光是要拉住馬兒就很困難了。
直到狐狸上前抱住馬頭,一樣臉貼著臉,語氣輕柔:「沒事的,我會保護你。」
馬兒躁動不安的四肢與呼氣聲漸漸平息,薩恩奇也鬆了一口氣,但重新看向那慘死的馬屍還是讓他有些反胃。
狐狸讓馬兒轉了個方向,隨後看向地上的屍身,「大概是摔下來時,因為驚慌才跑到這裡,然後變成食物了。我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只能保全這些。」
「是什麼東西?」薩恩奇皺起眉頭,心想還不如不保全呢。
「特雷羅斯洛,一種大型的陸行鳥,跟特雷德羅斯鳥有些親戚關係,也只會在特殊的環境生活,但一般地域也有機會見到,會在荒野上奔跑。」狐狸慢慢介紹,「也很笨,純肉食性,不怎麼挑食,奔跑速度很快,但膽子很小,所以看到我就跑掉了。在這裡你沒見過的生物,應該都能在怪獸圖鑑裡找到。」
薩恩奇完全不想去分辨那兩個名字的區別,總之一個會飛一個會跑就對了,可他還是很佩服同事的見識,忍不住問:「狐狸,你來過遺跡綠洲嗎?」
印象中自己回答過這問題的狐狸,很快就發現是跟獵人單獨相處時發生的,「算是來過吧,但沒深入。好了,把屍體燒掉吧,不然特雷羅斯洛又要回來吃了。」
薩恩奇立即照做,處理完後也該繼續前進了,他邊走邊在心中祈禱,希望其他人不會遇到這些生物。
接下來的路還算筆直,沒走多久,薩恩奇像看到了新奇的東西拉著馬快步上前,因為他瞧見石塊了,但只有一塊,就立在右前方的一棵樹下。
上面果然也有寫字,但不是密密麻麻的集中在一起,字體大了許多,但有些殘破,看不出有幾個字,或者說符號。薩恩奇將同事喊來,狐狸湊過去看了半晌後,抽出短刀在石塊上又刻了幾筆。
短刀收回後,狐狸看著石塊,「原始應該是長這樣,寫的是狩獵場,大概這附近是獵場。」
「這樣可以肯定,遺跡綠洲從前真的有住人了,或是精靈?」薩恩奇環顧四周,有一個小小的空地,頂多只能容納七、八個人,他暗暗將石塊上的六個符號記在心中,打算有機會去問問對精靈語有研究的大法師。
「大概吧。」狐狸來到那小小的空地,靠著一棵樹坐下了,「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薩恩奇點點頭湊上前,他將馬兒繫在樹幹,隨後取下乾糧與水壺,狐狸雖然喝了水,但不吃乾糧,給出的回答是:「沒關係,你吃就好。」
薩恩奇也坐下來,一邊啃著乾糧一邊思考原因。第一,乾糧實在是太難吃了,第二,狐狸只想吃蘋果,遺跡綠洲有很多樹,但都沒有見到結果實的。
「狐狸,我們是不是越走越遠了?」隨意啃了兩塊乾糧的薩恩奇抬頭看著一片綠蔭,他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他只是單純好奇。
「或許吧。」狐狸給了個不著邊際的回答,「飛狼跟柳在這種環境下,找人的本事厲害多了,我們就一邊參觀一邊找路吧。」
薩恩奇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發現沒什麼好反駁的地方。確實,要不是因為狐狸,他現在可能就變成會飛的鳥和會跑的鳥的食物了,而且狐狸的說法就好像……就好像他們在幽會?
「嗯,這是個很奇妙的地方,我也很慶幸你在我身邊。」薩恩奇還來不及為心中的想法感到羞恥,嘴巴就自己說出似乎更不妥的話了,但這的確是他的真心話。
傭兵並未回話,這反而讓薩恩奇安心多了,因為他完全無法想像狐狸能回答什麼。
稍作休息後,兩人一馬又開始了沒有目標的行進,接下來的十分鐘,他們看到四塊石塊,但上面都沒有刻字,狐狸說那大概是標記點,也就是界碑的概念。
特雷德羅斯鳥已經許久不再出現,狐狸也還回了長劍。
下一次看到石塊,是在左前方,薩恩奇加快了腳步,與馬兒比傭兵更早到達,但讓他驚呼的不是石塊,而是更前方的景象。
一直到傭兵也過來了,薩恩奇才抬著頭愣愣開口:「這是……難道是遺跡?」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與環境融合,卻又突兀的巨大建築,看材質是以石頭蓋成的,看上去堅固且密不透風,正前方有個石門,那扇門在偌大的建築中顯得格外渺小。
兩旁可見的距離至少有五十公尺,但他們看不到、隱藏在樹林後的範圍又有多大?
薩恩奇放開韁繩,立即湊過去看那石塊,確實也刻了字,他依舊看不懂,而且磨損很嚴重,石塊也歪歪斜斜的。他試圖清理髒污與灰塵,「狐狸,這上面寫了什麼?」
狐狸牽著馬上前察看,看了很久又用手抹了抹,最後搖搖頭說:「前面幾個字磨損得太嚴重了,沒辦法辨別,但照後面的字來看,這應該是個墓穴。」
「墓穴?是精靈的嗎?」薩恩奇發出驚呼,「該不會就是因為墓主人的關係,遺跡綠洲才沒有被沙漠侵蝕吧?」
「很好的假設,或許就是那樣吧。」狐狸朝巨大建築走近幾步,發現馬兒有些抗拒就停下了,「以後有機會再進去吧,優先找到其他人。」
薩恩奇有些錯愕,他原本沒打算進去的,擅闖墓穴顯然有違法師的道德,而那個未知又密不透風的外殼雖然有門,但感覺也不是說開就能開的,大喇喇的門反而像個陷阱,但聽傭兵那麼一說,反而勾起了他的興趣,「有辦法進去嗎?」
狐狸回頭看了眼法師,只給出模稜兩可的回答:「總會找到辦法的。」
薩恩奇沒再說什麼,只是來到傭兵身邊,接回被自己丟下的韁繩。
墓穴前方是一塊不小的空地,他們朝右方前進,雖然看起來沒有路又好像有路,不過總說,路是人走出來的。其實是馬兒走出來的,因為薩恩奇本想往左邊走,但馬兒拖著他往右邊走了,雖然他覺得,單純是馬兒想跟著狐狸而已。
不過,還沒走幾步,薩恩奇忽然一陣劇烈的頭疼,他哀號一聲,引來了傭兵的注意。
雖然狐狸就在他面前,問他怎麼了,神情竟難得有些慌張,可他完全沒辦法回答,韁繩從手上脫落,他還聽見馬兒的呼氣聲,他雙手抱頭,感覺腦袋快要炸開了,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想鑽進他的腦子,或是將他的腦子抽出來,他聽見自己的哀號,狼狽又痛苦,但很快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薩恩奇猛然睜眼,其實他應該沒有閉上眼睛的。他看了看四周,哪裡還有傭兵與馬兒,哪裡還有同事的著急與馬兒的嘶鳴,空氣中瀰漫著灰白色的氣體,像是霧氣,但更加緊密,他不敢隨意行動與叫喊,正想著催動法術,卻發現完全沒有效果。
他頓時緊張起來,如果是掉入陷阱就糟了,而且還沒辦法使用法術!該不會碰上真的惡靈了吧?
就在他還在思考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他忽然聽見一聲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嘆息聲,還來不及反應,他又聽見了聲音。
「好久沒有人找到這個墓穴了。你好,不是我朋友的朋友。」
「誰?」薩恩奇嚇了好一大跳,他警惕的看著四周,但什麼也沒有。那個聲音非男非女,就像周圍的氣體一樣,從任何地方傳來,也不屬於任何方向,他一時想不明白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很虛幻,又很清晰。
「原來是人族,還是個法師,真懷念。」
聲音又出現了,與剛才的些微失落不同,這次是輕盈歡愉的。
「你是誰?是墓主人嗎?這是什麼地方?我的同伴怎麼了?」薩恩奇朝空中大喊,雖然目前應該能判定沒有危險性,可他還是著急。
突然,他前方不遠處出現一個人影,不,只是個人形,由灰白色氣體化成的人形,沒有內部輪廓或別的顏色,只能看出外框。
「同伴啊……是說那個啊。」人形微微晃動,好像隨時都會散掉,「放心吧,他與那匹馬都還在呢,抱歉忽然把你帶進來,我只是久違察覺到一股親切感。」
薩恩奇稍稍放下心來,他這才想明白「不是我朋友的朋友」那句話的意思,他決定減少問題量:「所以你到底是誰?你……是把我認成別人了嗎?」
「呵呵,我叫諾利安洛,就像石碑上寫的,這是一座墓穴。」聲音悠然輕盈,絲毫沒有惡意,「是啊,我以為你是我的一個朋友,結果只是有相似的氣息罷了。」
似曾相識的話語,讓薩恩奇心中一驚,他強忍著慷慨激昂的好奇心,繼續詢問:「是你的墓穴嗎?你能把我帶進來,能跟我說話,難道你還活著嗎?」
「是我的墓穴,也不是我的墓穴。我的肉身已死,能與你這樣對話,是因為我的靈魂留在這裡,也與這個地方融為一體了。」
那相似的「是也不是」,薩恩奇再次想到外頭的傭兵,他有些心急難耐了,「諾利安諾,你是精靈嗎?難道遺跡綠洲還能存在,就是因為你的靈魂在守護這裡?你能知道我其他的同伴在哪嗎?」
「唔……我的確是精靈,但不完全是精靈。」輕柔的聲音多了幾分苦惱,「我雖然是守護者,但這個綠洲之所以能存在,不過是我守護之物的溫柔罷了,不僅僅是為了我,也是它對朋友的期盼。」
又一個「是也不是」,薩恩奇不打算在這種事上糾結,可他依舊充滿困惑,「它?它是什麼?難道是山鬼?你們的朋友又是誰?」
「抱歉,我不能回答你。」聲音不再輕盈,反倒有些無奈與憂愁,「不論是它的身分,或是朋友的名字,還有你同伴們的位置,但並不是山鬼那孩子。若將你口中的遺跡綠洲比作是它,而我與它融為一體,那麼就像你無法感覺到每一根髮絲,我也並不能感受到任何人事物,我僅僅是知道他們存在。我也替它向你們道歉,它不是故意要造成地動的,只是以為朋友來了,一時興奮了。」
「……原來如此。」薩恩奇的失望溢於言表,他大致明白對方的處境了,但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對了,那你能夠告訴我,為什麼我會有和你朋友相似的氣息?跟馬兒待在一起的那個同伴,他也說過類似的話,或許你們說的是同一個人?你要和他聊聊嗎?」
很顯然,只有他一個人被拖進這奇怪的空間,而唯二有用的收穫,是諾利安洛之名,以及害他們四散的元凶,正是代表遺跡綠洲的某種存在,證實了山鬼真的沒有那種能力。
「不行呢,我和那位朋友約定過了,不會向任何生靈透露彼此的資料,我也不會和你的同伴接觸,不該如此。」那聲音變得有些急切,但表現出的是遺憾。
薩恩奇雖然能聽懂,但不明白對方的心情,他滿腹疑惑,該問的都問了,想問的卻不知該不該問,比方說遺跡綠洲從前的樣子,是在諾利安洛死後,沙漠才形成的嗎?難道沒有其他精靈或守護者了嗎?這裡曾經的名字是什麼?諾利安洛是多久以前死的?
「也該放你回去了呢,以後還有機會的話,再來這個地方陪陪我吧,它一定也會高興的。」那聲音又起,而且帶著笑意,卻開始變得有些模糊了,「你的內心很混亂啊,身上也帶著很危險的東西呢,很抱歉幫不上什麼忙,再見了,薩恩奇,純淨的靈魂。」
薩恩奇猛然從滿腦子困惑中抽離,正要問對方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又怎會知道他身上帶的東西,卻為時已晚了。
再一次睜開眼睛,他看見的是樹蔭與狐狸的臉。
「狐狸!」薩恩奇沒等張嘴欲言的同事發出聲音,就一把抓住對方的肩膀,「我遇見是精靈又不完全是精靈,是墓主人又不是墓主人的、的……他叫諾利安洛!」
的什麼東西,他也不知該怎麼說。
狐狸眨眨眸子,許是發現法師精神很好,便沒說什麼,而是順勢讓對方坐起身,然後聽著法師將剛才的經歷娓娓道來。
聽完後,狐狸復誦了那個名字,他並不認識,但總感覺在哪聽過,不見得是名字,他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麼,關於遙遠的記憶,不過他沒打算糾結這些,只說:「沒事就好了。」
「雖然沒有其他人的消息。」薩恩奇眼神堅定,「但我以後一定會再來的。狐狸,如果有機會,你會跟我一起來嗎?或許作為我拜訪的同行者,諾利安諾就不會拒絕見你了,或許你要找的人和他的朋友真是同一個,或許他會有線索!」
「嗯?」狐狸只覺得對方好天真,那麼多的不確定,但心裡莫名有些溫暖,他緩緩起身,語氣平靜:「嗯,有機會的話。」
薩恩奇笑了,默默將這個約定記在心裡。在起身後、牽起韁繩前,他也摸了摸馬兒,許是感受到他的歡愉,馬兒也蹭了蹭他。
「狐狸,走吧。」
「嗯。」
狐狸覺得,薩恩奇變得精神煥發的,那麼內心的聲音應該也消失了吧。
不完全是精靈的諾利安諾,精靈……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kQZt28t9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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