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窗 - 第三章〈來自昨天的信〉

信，是她無意中發現的。

那天下午沒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她難得清掃房間，把長久未碰的書桌抽屜一層層打開。她本以為裡頭只有幾張舊發票與拆掉的耳環，卻在最底層的一本未命名筆記本下，摸到一封摺好的信。

白信封，邊緣已微微泛黃。信封上什麼也沒寫，沒有郵票、沒有地址，只有她自己熟悉到不行的一種筆跡——像她國中練習字時愛用的那種筆觸：一筆一劃，安靜，拘謹，有點彎。

她的心跳莫名開始加快。

她坐下，深吸一口氣，拆開了信封。信紙發出一聲輕微的「啵」聲，像是沉睡許久後終於醒來。

信的內容只有一句話：

「如果你還記得，就請回答我。」

落款，是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未來的你」

她瞳孔微微一縮。

這不像朋友的惡作劇。沒有人知道她國中那幾年曾以「未來的我」寫信給自己，藏在衣櫃深處。那是她唯一對世界許下的「不出聲的祈禱」，在每一封信中，她都對著未來的自己說話，問她：你還好嗎？你還記得嗎？

如今，那聲音，好像從時間的背後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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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出現後的幾天裡，她開始反覆思考：「我到底遺忘了什麼？」

黃昏時的窗仍會映出那間奇異的房間，仍有那人坐著，似乎等她開口。但她沒再說話。她反而開始找尋過去的痕跡，試圖在自己的記憶中找到那房間的影子。

然後，她想起一個詞：避難所。

小時候，她總幻想有一間沒人知道的房，躲在牆裡、電線後、地毯下面。那裡有暖黃的燈、一張小小的桌子、一排排放滿故事書的書架。裡頭沒有人，但也不寂寞。她記得自己曾在某個冬天的深夜，把那間幻想中的房畫在筆記本上，並寫了一句話：

「這裡不會有人吵你，不會有人忘記你。」

她猛然起身，翻找舊紙箱，在一疊小學的繪畫本中，找到了那一頁——畫紙泛黃，畫線歪歪斜斜，卻與窗中房間的擺設幾乎一模一樣。她的手指在紙上發顫。

「這是……我畫的。」

她的腦中如潮水般湧出一連串畫面。唱機是她童年時在媽媽的梳妝台上發現的玩具唱盤，書桌上的水杯，是她十歲那年自己用粘土捏的；就連那張椅子，也是她曾偷偷想像過「大人時期專用的寫作椅」。

她終於明白，這房不是某個鬼魂的藏身處，不是平行世界，也不是他人的投影——

這是她的記憶，從牆的另一端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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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她第一次夢見自己走進了那間房。

夢境是柔和的，卻清晰得幾乎真實。

她推開一道虛空中的門，踩進那個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水與紙張味。地毯是深藍色的，牆邊是一整排書櫃，書名熟悉卻無法唸出口。桌上放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裡的人模糊得不像真人，但她知道那是她——與某個早已忘記的身影。

她走向照片，彷彿能聽到相片中傳來的笑聲。

她伸手去觸碰那張唱機，針臂自動放下，一段熟悉的旋律緩緩響起。那旋律是她六歲那年聽見母親哼過的歌，也是她在搬進青海樓後某晚在夢中重複出現的曲調。

她走到桌邊，桌面上放著一封尚未封口的信。字跡就是她自己的。

「你終於來了，」她聽到某個聲音說，「這是你留給自己的東西。」

她低頭，發現那封信上寫著的，是一串她不記得寫過的話：

「你曾逃離這裡，但它一直記得你。」

她環顧房內，這才注意到每一樣物件，都與她記憶中那間「避難所」毫無偏差。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50MCB5VKd
她的「童年記憶」，竟然像一場反覆發酵的夢，被具體化地映現在這空間之中。

她的心一陣抽緊。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pzInksFn
那個牆中的人，是誰？是她記憶裡幻想出的朋友？是小時候的她？還是——那個早已離開人世、她從未說過再見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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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夢並沒有如常結束。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aSBU7FXt

夢裡的她站在房間正中央，四周忽然靜得連空氣都聽得見聲音。

她望向那面牆——夢中的牆，不再是灰色水泥，而是一面輕輕泛著光的半透明屏障。她看見牆的另一邊，站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影，還是模糊的輪廓，無臉、無聲，但正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她。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y1bMVG8N
她的眼眶忽然泛熱，眼淚無預警地滑下臉頰。

她喃喃說：「如果你是我……或者，是我忘記的那個人……請讓我記得你。」

那人伸出手，貼在牆上。她也伸出手，與之相對。

指尖觸碰的一瞬間，牆面泛起微光。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Z8NrAQHq

她聽見耳邊有誰輕聲說：

「你已經回答了。」

她深吸一口氣，低聲說：「我想回來。」

下一秒，她抬起手，輕輕推開了那面牆。

牆後，一片暖黃的光悄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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