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大門外,陽光炙熱,記者如狼似虎湧來,話筒與鏡頭將一行目標人物──李&利律師行的李佑書和利哥、以及《現世報》的林姐和高詩靜四人團團圍住。
這一切都源於高詩靜撰寫及刊印《現世報》最新一期,報導如一枚重磅炸彈投落華城,完整披露了周華榮賄賂質檢公司、允許不合格材料用於華城鐵路新線的醜聞,還附上了周浩靠叔父輩權勢橫行霸道的多項證據。
作為反擊,周華榮不僅反告高詩靜誹謗,還僱傭網絡水軍抹黑她,挖出舊官司,宣稱她是因為敗訴心中不忿,蓄意造謠報復和勒索周家。周華榮的律師團隊更放出幾張舊照──周浩當時一表人才,完全不像噁男,用以反駁指控。
高詩靜沒有退縮。她在社交媒體上勇敢自辯,不惜揭開昔日被PUA和強姦的傷疤,詳述周浩如何操控她的人生。她的勇氣感染了許多人,包括受害者琛琛,紛紛發文分享自身經歷,呼籲更多受害者站出來。
網上討論度如野火般蔓延,有人起底當年強姦案的主審法官,發現其女兒在開審前不久剛加入華榮集團法律部,結案後竟然火速升任助理部長!
這利益衝突明顯到不能再明顯,不僅民間嘩然,華城司法界和政界也炸了鍋。這一連串醜聞使華城一朝「揚威國際」,華榮集團股價隨之暴跌,政府迫於壓力緊急叫停了鐵路項目,成立特別小組徹查貪污。
高詩靜作為吹哨人,又以一己之力拯救了《現世報》,在新聞界聲名大噪,但她果斷卸下了臨時社長一職,邀請林姐回巢接手,自己則繼續當時事版記者,自言還是最喜歡前線工作。
一名記者率先擠上前問高詩靜:「高記者高記者!周華榮拒絕警方傳召,據傳已經攜同妻女捲款潛逃海外,只有秘書和親戚周浩落網接受調查,你作為吹哨人有什麼感想?對結果滿意嗎?」
「關於有部分輿論指責你自曝性侵經歷是嘩眾取寵,大肆報導有可能使其他受害人受到二次傷害甚至被清算,是在『吃人血饅頭』,你怎麼看?」
「高記者,不接任社長這個決定,有沒有受到任何內部或外界壓力……」
諸多尖銳問題撲面而來,高詩靜夷然不懼,環視一圈,擲地有聲地回應:「我只是做了每一名記者都該做、也會做的事。我很喜歡前線記者這份工作,不平則鳴、堅持到底,就是這麼簡單!」
有記者向林姐提問:「司甯大律師日前在除了《現世報》以外的所有報刊上登報發公開信,附上私家偵探拍到的照片,指控林社長你旗下記者插足當第三者,破壞他人的準婚姻。你會否擔心影響報社聲譽?」
林姐頓了頓,望一眼李佑書和高詩靜,見他們微微點頭,才回答:「關於近日超火的『世紀分手索償案』,《現世報》的娛樂版即將作出詳盡獨家報導,務求為大家解開兩名大狀解除婚約並對薄公堂的羅生門謎團。謝謝大家關注哈。」
狗仔隊記者最怕就是碰上懂玩的同行前輩,他們想八卦卻被餵了一嘴對家廣告,只好倖倖收手,轉向「世紀分手索償案」的當事人之一,李佑書。
「李大狀,司大狀告您出軌、家暴、偽造文件侵吞律師行,索償上億,你對勝訴有信心嗎?」
李佑書傷勢未癒,頭上仍纏著繃帶,比意外前瘦了一圈,卻仍然穿得體面,站得筆直。他正想回應,目光卻不經意掠過人群,落在不遠處被另一群記者包圍的司甯身上。
司甯若有所感,同樣沒有馬上回答她那邊記者的提問,隔著人潮與他對視。
她不再戴著口罩,任由滿臉疤痕曝露在鎂光燈之下,眼眶紅腫,還穿了件袖口短一些的衣服,露出手上的「家暴傷勢」,儼然以受害者的姿態登場。
這是在處心積慮演戲騙人,還是說,她以受害者自居的病態心理已經嚴重到連自己也騙過去了?
李佑書心裡想笑,但又實在笑不出來,於是他什麼都沒說,只歪了歪嘴角。
司甯盯著他,神色暗晦,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李佑書,傷害他人很好笑嗎?」
空氣瞬間繃緊,所有記者都不期然安靜下來,只有快門聲此起彼落,拍下這對大狀兼拆夥準夫妻對峙的一刻。
兩人對峙片刻,李佑書收回視線,重新轉向記者,回答的語氣平靜,卻藏著刀鋒:「問我對勝訴有沒有信心?我們這行從來不敢斷言勝負,但我知道,真相愈辯愈明。」
高詩靜輕輕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對鏡頭補了一句:「我們堂堂正正,什麼都不怕!」
四人當中最低調的利哥也還是被記者逮住了,追問他怎麼看合夥人官司纏身。
「案件已經進入司法程序,我就不作評論了。」
「李大狀和你是多年朋友和合夥人,你真的對他的官司一點想法都沒有?」
「……我自然是相信支持他的。」
「只是支持他,不看好他嗎?利大狀,見你一直迴避問題,是不是其實不看好這樁官司?是不是知道李大狀與司大狀分手的內情?」
利哥被煩到忍無可忍,終於從老好人模式無縫切換到庭上火力全開的開噴模式。
「這位記者朋友,我倒是知道一些你前東家和你分手的內情,那家電視台經營不善,聘太多吃飽飯沒事做只靠一張嘴亂講話的『記棍』……」
那名記者瞬間黑了臉:「哎什麼『記棍』,怎麼說得這麼難聽呢利大狀?你們律師最懂咬文嚼字,反而不懂『尊重』這兩個字嗎?」
「啊,誤會,誤會,我尤其尊重您,您怎麼會是記棍呢?記得您上個月才剛給周華榮做頭條專訪,表現專業,內容豐富,盛讚他多年廉潔自持,領導有方……」
「……」
不得不說,律師和記者通常還是水火不容,混不到一塊去。
一陣擾攘後,眾人終於擺脫記者,到達二樓法庭。法官入席,原告、被告、陪審團和旁聽的人也魚貫進入庭內,法庭書記宣佈開庭。
法官正是上次那個試圖挖苦李佑書沒帶律師袍的老熟人。
他掃視全場,目光落在被告席的李佑書身上,又落在原告席的司甯身上,摸摸山羊鬍子,又猛敲手上的小鎚子,顯得不甚滿意。
「李大狀,這回怎麼又沒帶律師袍?不尊重法庭!怎麼不讓家裡人拿過來?」
司甯幸災樂禍地勾了勾嘴角──顯然,她也從一些渠道聽說過李佑書忘記帶袍子被當庭批評的事了。
老法官這可不是老糊塗,分明精明得很,一開口就算舊帳,這證明他對李佑書肯定沒什麼好印象!
她心情大好,但出乎她意料之外,李佑書半點不慌,聳聳肩,一臉無辜。
「法官閣下,上次也說了,我實在做不到啊,跟家裡人提這種要求會下地獄的……絕對會下地獄,我不敢。」
「哦,懼內是吧?」
「是啊,還沒結婚已經怕老婆了,現在還被告了,您說我能不怕嗎?」
短短幾句,引得陪審團和旁聽席上人們哄堂大笑。
笑聲裡充滿同情的意味,法官也笑得促狹。
司甯心道不妙,臉色鐵青,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這個老法官當天不是對李佑書頗為不滿的嗎?她打聽到,老法官一開庭就興師問罪了,以李佑書那八面玲瓏的性格和口才,也只讓老法官勉勉強強接受了解釋!難道她收到的小道消息有誤?
只見老法官不依不撓地繼續挖苦:「哦?可是以我所知,現在你『家裡人』換人了,應該不會下地獄了吧?」
李佑書心中雪亮:這個老法官固然為老不尊調侃他,但這也未嘗不是一個讓他在固定程序以外向陪審團表現的機會。
回應得好,有可能吸引本來不支持他的陪審團成員倒戈;但與此同時,一個回應不好,連本來支持他的陪審團成員也會改變主意……
「是這樣沒錯,換人了……」李佑書嘴裡應著爭取時間思考,側頭,視線瞬間鎖定到旁聽席最前排的高詩靜。
高詩靜短髮被法庭頂燈映得烏亮,圓眼睜得大大,有點傻氣地朝他露齒笑著,以示支持,但隱藏不住眼中擔憂的神情,手指架在鼻樑上推了推,示意他眼鏡滑下來了。
相比起回答法官提問,這種小插曲實在說不上重要,甚至可說是令人分心,但李佑書還是馬上回應了。他也咧嘴朝她笑了一笑,又馬上意識到失態,匆匆托了托金絲眼鏡,嘗試重新端出精英的架子,少有地顯出幾分手忙腳亂來。
他不知道的是,這樣的他,在高詩靜眼中正是最真實而迷人的。
兩個人如同初次墜入愛河的少男少女,傻氣地笑著對望著,兩雙眼睛亮得過分,目光在半空交纏,誰也沒先移開。
李佑書望著高詩靜,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壞笑,回答老法官的問題:「法官閣下,是不會下地獄,但會上頭條。」
法庭上再次爆出笑聲。老法官也忍俊不禁,笑著敲鎚:「好了,肅靜!肅靜!」
高詩靜被他這樣隔空調戲,耳根瞬間通紅。
她狠狠瞪這個歡喜冤家一眼,無聲地做口型:
「庭、外、見!」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V63aB6tH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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