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詩靜問琛琛：「這是所有職員都會佩帶的嗎？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們飯店的大老闆周華榮辦七十大壽的那天，有誰在貴賓室範圍當值？」
「唔……」琛琛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認真地開始回憶，「原本是兩位資深同事負責的，但其中一位前輩上班途中出了意外，人手緊張，主管就叫我暫時頂上，跟著前輩好好學習。」
李佑書也隨即反應過來。
這可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不僅僅錄下了周浩風化案的證據——說不定在周華榮的壽宴上也錄到了行賄過程！
他暗讚高詩靜反應快，急忙也問：「那一晚有沒有什麼異常的事發生？」
琛琛想了想，告訴兩人：「說異常也不至於，就是我沒什麼經驗，差點開罪大老闆和他的客人，還好最終沒事。」
「怎麼說？」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據琛琛回憶，那一晚，周華榮和一個中年男性客人先後進了一間貴賓室。她見大老闆帶著兩支酒，猜是大老闆私下找熟悉的親戚好友喝兩杯。
過了一會兒，琛琛和同事聽到裡面隱約傳出爭執的聲音。
「周主席，這……真的不太妥當……最多我們終止……」
周華榮語氣也很不高興：「別敬酒不喝喝罰酒！……質檢報告……不然你一家小小公司……」
接著就是「哐噹」響亮的一聲。
資深同事覺得貿然插手一定會惹麻煩，但又不能真的不管，就使喚後輩琛琛過去看看，自己站得遠遠的看著。
琛琛敲門沒人回應，怕出什麼大事，用備用鑰匙開了門，只見桌面上攤著幾份文件，中年男人滿身酒水，說是倒酒時失手打翻了酒瓶，神情看起來很是慌張。
琛琛問要不要開一間客房讓他稍作清理，中年男人一秒拒絕，還罵她多管閒事，叫她清理好碎片後馬上出去。
琛琛生怕要擔責，頂著客人壓力，最後再提心吊膽地問他大老闆有沒有受傷，中年男人卻馬上豎起眉毛、瞪著眼睛大聲否認。
「『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哪有你家大老闆？這裡沒你的事，打掃好了馬上滾！』──那位客人是這樣說的。」琛琛憶述，「我覺得奇怪，瞄了一眼貴賓室，貴賓室裡的鏡子剛好照到屏風後面，大老闆就在屏風後面，像在躲人一樣……」
但她始終只是服務生，不好干涉大老闆和客人的私事，同事看到客人發怒也趕緊過去道歉，兩人戰戰兢兢地清理好現場離開。
高詩靜聽完，興奮到只想原地跳起歡呼。
行賄──或是準確點說是半行賄半威脅，黑幕是真的！目擊證人和實質證據也終於出現了！
周華榮一定想不到會被自家產業的一個小小科技設備出賣了吧？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拿到影片，再細細審視，裡面一定有更多犯罪細節！
中年男人的樣貌身份、爭執對話、名酒價錢、桌上文件內容、周華榮鬼祟地躲在屏風後的畫面……
她難抑澎湃心情，對琛琛說：「你先別急著把攝錄機交給警方，借我們備份一下……」
「咦？不是交給警方就好了嗎？」
就在琛琛摸不著頭腦時，李佑書眉頭一皺，拉著高詩靜急步走到一旁，壓低聲音避免被琛琛聽到。
「你冷靜點，不能這樣胡來！」
「你幹嘛突然潑我冷水？」高詩靜愕然，「我把片段抄錄下來作為報導材料，有日期時間標記，有設備編號……鐵證如山，周華榮想抵賴都抵賴不了！」
「取得片段的來源不對，效果會大打折扣！錄影設備和影片都屬於飯店的財產，你私下取得再備份，會引申出證據合法和可信性的疑問，加上引導了公眾輿論，不利日後訴訟——在法庭上會被駁回的！」
高詩靜急了：「別對我說教！你那些又長又臭的法律條文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換個更直接的方法向公眾披露而已，這麼明顯的證據，大家有什麼好懷疑的？」
李佑書被她這麼一批評，也不高興了：「我說教又長又臭？我看是你目光短淺，只顧著炮製大新聞！程序正義才可以徹底制裁罪犯好吧？！」
「我目光短淺？是你躋身富人圈、活在你的律師樓象牙塔裡太久了！什麼程序正義，說得冠冕堂皇，事實上把有權有勢的人告上法庭根本半點卵用都沒有！直接揭露罪行，扯下他們偽善的面具，這才是最快最直接最有用的制裁！」
「少來你們小報記者蠻不講理橫衝直撞的那一套！」
「我看你們律師也不過是一群穿著西裝皮鞋的流氓！」
兩人背著琛琛爭執起來，半步都不讓，愈吵愈激烈。他們又都是能言善辯的人，唇槍舌劍之間火星飛濺，瀰漫著一股硝煙味兒。
當值警員聞聲，從櫃檯後探出頭來。
恰巧，李、高兩人都是報案室常客，還都是不太受警方歡迎的那種，被警員一眼認出來了，馬上趕客。
「這裡是報案室，麻煩無關人士盡快離開哈！」
「哦，不好意思，有關，有關的！」
李佑書一回應，就重新意識到有外人在場，尷尬之餘，總要挽回幾分面子，轉向琛琛，攤攤手，擺出毫不在乎的模樣：「不用管那個無理取鬧的女人，我帶你去找警員補上證物……」
在高詩靜眼中，他的語氣和背影與當年在性侵案中勝訴後囂張離場的周浩驀地重疊在一起，使她理智的最後一根弦「崩」地斷掉了。
「混帳王八蛋！不准走！」
她伸手狠狠扯住李佑書的外套──李佑書側身一掙，口袋中的手機滑落出來，「啪」的一聲掉到地上。
「喂！你──」
手機雖然有點舊，卻是當年訂婚時買的全球限量情侶款，李佑書肉疼到不行，惱怒地瞪她一眼，正要撿回手機再發難，手機卻被她眼明手快地彎腰撈起來了。
玻璃保護膜崩了一角，螢幕還亮著。壁紙上穿白色長裙的女生中指上戴著閃閃發光的鑽戒，視訊來電者名稱也明晃晃地顯示著一隻戒指的表情符號。
那個表情符號雖小，卻晃得高詩靜眼前一陣白光亂閃，天旋地轉，踉蹌倒退幾步。
戒指……戒指？
腦袋裡吵鬧個不停，她好像聽得到，又好像聽不到四周的聲音，包括她自己說話的聲音，通通都像悶在水裡一樣，隱隱約約的。
「原來都是騙人的……」她聲音顫抖，「明明已經結婚了，卻借相親接近我，現在我拿到證據了，你就不演了，千方百計阻止我……我真是個傻子……」
「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李佑書，你還要繼續騙我嗎？」
「……」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是吧？你怎麼不說話？李佑書，你說話啊！這是誰？」
「我……我其實不想瞞著你，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來著……」
「我只問你她是誰！回答我！」
「你聽我說，這事很複雜，晚點再解釋行不行？先把手機還給我……喂！」
李佑書伸出手要拿手機，但高詩靜舉著手機，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按下了接聽和外放。
這回換他如遭重擊，腦袋裡「嗡」的一聲巨響，一片空白，臉色白得像紙一樣，茫然地盯著高詩靜和那隻接通了視訊電話的手機。
一把聲音告訴他應該要出手掛斷電話，這樣對誰都是最好的，可是他莫名動彈不得，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高詩靜對上了另一端的司甯。
「李佑書！你怎麼還不──」
司甯冷不防看到一個陌生女生的臉孔，神經質的咆哮才開了個頭就戛然而止，又驚又怒地盯著鏡頭，嘴唇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來。
高詩靜也被螢幕上那張坑坑窪窪、神情猙獰的臉駭著了，鬆了手，手機「啪」的一聲掉到地上。
螢幕抵受不住二次傷害，閃爍了最後一下，陷入一片漆黑。
然而，手機不愧是限量款，做工精良，摔了兩回竟然還沒徹底壞掉。就在高詩靜頭也不回地狂奔出去時，手機裡傳出司甯的尖叫聲，比往常淒厲十倍百倍，拖得長長，像被逼到絕路上的惡鬼。
「那個女人是誰──啊啊啊啊啊啊！」
完了，李佑書滿腦子都只有這兩個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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