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傾盆般砸下，華城的舊街區被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中。
李佑書已經用備用手機撥打六七次高詩靜的手機號碼了，全是都打不通，只能留下語音訊息：「詩靜，五秒，就給我五秒，千萬要聽我說，周浩越獄了！我正在趕過來，你不回我電話也至少跟林姐報個平安，還有，記得鎖好門窗！」
「吱──」
一下急剎車，李佑書把車子煞停在高詩靜公寓樓下，引擎顧不上熄掉，車門也顧不上關好，頭也不回地衝進雨裡。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喘著氣跑進公寓大堂，把身份證丟給打瞌睡的保安員，狂接升降機按鈕，卻發現升降機按鈕沒亮，也沒顯示樓層，不知道是故障還是怎的。
他咒罵一聲，轉身衝上樓梯，一步三階地往六樓爬。
襯衫濕透，貼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高詩靜千萬不能出事！
那個周浩是個瘋子，毒癮發作加上越獄，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終於到了高詩靜家門口，他用力按門鈴、拍鐵閘，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
「叮咚──叮咚叮咚叮──」
「咣噹！咣噹！」
「詩靜！開門，是我！李佑書！」
「詩靜，你別怕，是我本人，你用防盜眼看看！」
單位裡全無動靜，只有旁邊單位傳出鄰居幾句擾人清夢的抱怨聲。
高詩靜是還沒回家？不肯開門？抑或已經……
李佑書不敢亂想下去，靠在她家門上，喘息著四下張望，只看見昏黃的走廊空無一人，四周不似有打鬥痕跡，也不見周浩的蹤影。
他不敢掉以輕心，但也無法可施，心急如焚，只好扒著她家的鐵閘，努力地通過大門防盜眼張望，冀盼可以看到她在家中走動的一抹身影。
看了一會仍不得要領，他氣餒之餘，也不禁嘲笑自己關心則亂的不理智舉動。
「我真是有夠蠢的，防盜眼就是給屋裡人防盜的，怎麼可能讓人反向看到裡面？她會不會心情不好，回家住一會？不對，她和家裡關係不好……這樣好了，我到樓下守著，可能她只是在外面凡兜風散心，等下就回來了呢……」
「砰！」
但就在這時，一聲鈍響連同後腦勺一陣劇痛襲來！
李佑書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腦袋「嗡」的一聲炸開，視線模糊了一瞬。
世界天旋地轉，他踉蹌著轉身，與周浩打了個照面，對方手裡握著半截紅磚，磚上還沾著他的血。
周浩？他什麼時候上樓的？竟然沒注意到！
周浩顯然正在毒癮發作，打著寒顫，吸著兩行鼻涕，眼睛紅得像野獸，嘴角扭曲，猙獰地笑著。
「好，解決一個……周世伯會保住我！律師說了會保住我的！幹掉你們兩個，就有人給我『貨』，再帶我離開華城！」周浩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得像從地獄爬出來的鬼，「先解決你，再去找那個臭女人算帳！」
李佑書的後腦勺火辣辣的痛，血順著脖子往下流，混著雨水染紅了襯衫領口。
他強撐著站穩，出於多年不停動腦筋的慣性，腦海在劇痛之中仍閃過無數念頭。
周世伯……是周華榮嗎？有律師告訴周浩會保住他，前提是要殺掉他和高詩靜……？是毒癮幻覺，還是……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因為周浩目露兇光，喃喃咒罵著什麼「高詩靜那個不識相的女人」、「婊子出賣肉體，律師出賣良心，怪不得在一起鬼混」云云，高舉磚頭，撲過來了。
毒癮發作的周浩動作遲鈍，第二下瞄不準，磚頭擦過李佑書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幾塊。李佑書摸出車鑰匙夾在指縫間，狠狠劃向周浩小腿，鮮血噴濺。
「嗷！」
周浩慘叫，卻像感覺不到一樣，不退反進，兩人在雨裡扭打成一團。
拳頭和膝蓋像狂風暴雨砸在李佑書身上。他輸了先手，鑰匙也在混戰中脫手丟到不知道哪裡去了，只能拚命護著受傷的後腦，勉強踢出幾腳還擊，面門卻很快挨了第二記重擊，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眼前金星亂冒，滿嘴瀰漫著血味兒。
周浩喘著粗氣支起身來，四處找他那塊磚頭：「砸死你，砸死你們……」
李佑書用盡最後一絲意志力驅動伸出手，死死抓住周浩的腳踝。
敗局已定，以周浩狀態也不可能聽進去任何游說，他只希望靠自己一張嘴拖得一時是一時，讓周浩把焦點對准自己，一時三刻不會再想去找高詩靜。
──哪怕這個舉動無疑是火上加油，是白白送頭，也得送。
「就憑你……這種爛人也想碰詩靜？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吧，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呼……廢物毒蟲、沒腦子的暴力狂、註定被退貨的殘次品，我……呼……哈……我都忍不住可憐你了……」
周浩找不到磚頭，又被李佑書抓住嘲諷，氣急敗壞地轉回來。
「還沒死透是吧？我看也只有你這種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東西，才會撿別人不要丟掉的爛貨，和那個賤女人湊一對！看我砸爛你這張嘴──」
就在這時，升降機門「叮」的一聲開了。
李佑書閉上雙眼，等待生命迎來最後一刻，心中默念：升降機原來沒壞……千萬不要是高詩靜，千萬別挑這時候回家啊……
「事與願違」，不僅升降機沒壞，高詩靜也從升降機裡衝出來了。
「周浩！你他媽找死！」
她一頭短髮濕透貼在臉上，大叫著起飛腳，一腳正中周浩下巴。
這一腳注滿了十成力道，周浩口中鮮血狂噴，像個破布袋一樣飛出去，重重摔到遠處，半天爬不起來。
……
啊，是了，高詩靜自己也說過，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傻氣又弱雞的小女生了……她可是有能力自己生活的獨立女性，是敢於創業的冒險家，是不畏強權的維權記者……
果然自己還是太自戀了，一廂情願覺得她需要保護……
她大概也不會想被自己這個「渣男二號」保護吧，不接續周浩毒打一頓就很好了……
李佑書啼笑皆非地想著，嘆一口氣，慢慢閉上眼睛，只覺身體一時發熱一時發冷，一時重一時輕，視線和耳邊的聲音都愈來愈模糊。
但高詩靜硬生生又把他拽回來了。
「李佑書！你給我撐住！撐住……聽見沒有？！我已經叫救護車了，你再撐一下！」
他勉強半睜開糊滿血的眼皮，見高詩靜正緊盯著他，跪在血泊裡，不停按壓著他心口給他做心肺復甦，雖然整個人都在發抖，但是目光堅定，動作毫不拖沓。
世界忽然又變得清晰了。
李佑書想苦中作樂開個玩笑，但他忽然覺得太輕佻，太涼薄，太襯不上眼前耀眼宛如烈陽的她。
但他也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法子可以掏出自己的真心，攤出來給她看。
趁迴光返照，再裝一回小丑哄她開心準沒錯吧？
「欸，搞事精……」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這輩子最真誠的笑，「我輸了，徹底輸給你了，賠你一輩子，要不要？」
「誰要你這混蛋擅自賠什麼下半輩子？少說幾句行不行？你給我閉嘴！」
「咳，咳咳……我就要賠給你。」他固執地重複，眼裡淚光瑩然，光彩流溢，像找到稀世珍珠的尋寶家，「你不要也不打緊……總之我就要賠給你。誰都不賠，只賠給你。」
高詩靜與他四目交投，讀懂了他的眼神和「誰都不賠，只賠給你」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愣了，動作也頓住了。
在這世上，真的有什麼東西足以讓一個金牌大狀含淚服輸、賠一輩子嗎？
而她，又真的願意接受、揭過自己和對方的一切往事，一起迎接全新的一頁嗎？
她不是很敢相信，但李佑書那雙熠熠發亮的淚眼教她不能不相信，而她自己也熱淚盈眶，心臟在胸腔中瘋狂跳動，讓她再也無法否認或拒絕。
於是，她流著眼淚，笑著，一邊繼續努力做心肺復甦，一邊啞著聲音回答。
「雖然作為維權記者這樣說很丟臉……不止是你，我也輸得一塌糊塗了，不如庭外和解吧……你別一直說話了，要保留精神撐住……」
遠處鳴笛聲劃破雨幕，紅藍燈光在夜雨裡閃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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