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傳來幾聲悶雷，一個比一個近。
「轟隆！」
連續轟炸之下，夜幕終於被撕開一大個口子，雨水傾盆而下。
高詩靜開機車沒穿雨衣，很快被淋得渾身濕透，但她不管不顧地把機車油門踩到最底，逆著風，咬著牙，較著勁，半點都不肯慢下來，更不肯停下來。
是因為未婚妻毀容而變心？
是單純為了錢，給周華榮當間諜，查她的過往，挑準弱點下手？
不管動機是什麼……反正從頭到尾都是騙局，全都他媽是演的……！
「高詩靜你這蠢材，這有什麼好哭的？！」她在風雨中哭著大吼，「他什麼都不是，只是個臭渣男、詐騙犯！甩掉他一身輕！」
可是吼了幾嗓子，她就吼不下去了。
「可惡，可惡……明明連分手都不算，我……嗚……我在難過個屁啊……」
她咬緊牙關，喉嚨裡全是鐵鏽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口腔，還是眼淚太鹹倒灌進去。
另一邊，李佑書呆立在原地半晌，才撿起手機，邁開步子，踉踉蹌蹌地去停車場領車。
追上高詩靜解釋？或是回家求未婚妻原諒？
他在駕駛座上呆坐半晌，才發動引擎，往李&利律師行駛去。
人們說他是金牌大狀，說他光靠一張嘴就能扭轉乾坤，可是他覺得自己此刻只是個可笑又可憐的犯人，什麼都做不了，哪裡都去不了，只能等著最終的宣判。
他甚至連那一通視訊電話都不敢掛掉，像是懲罰自己一樣，任由司甯瘋狂尖叫著，免提裡尖銳的聲音像刀子一刀刀往耳膜裡扎。
「李佑書你有沒有良心？你當年要不是吃我的住我的，你能出息嗎？我借錢給你進修，拉人脈幫你家律師行開張捧場，幫你介紹客戶人脈，甚至為了免得你被人取笑吃軟飯，我退居二線，連本該屬於我的合夥人位置都放棄了！」
李佑書開著車，默默聽著，半晌在咒罵中輕聲回應：「甯甯，你從來沒說過這些，你不說，我都不知道你一直以來累積了這麼多怨氣。我以為我們是你情我願的，有共識了的，就算愛情變淡了，至少也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公平？我把整整十年的感情和時間成本押在你身上，就算收不到利息也至少不會虧本離場吧，結果一不留神，你就背著我偷吃！你跟我談公平？！」
雖然手機螢幕壞了，但司甯的樣子宛然在目，李佑書光憑聲音已經想像得出，她淚流滿面，眼神像淬著毒的箭一樣，惡狠狠地釘在未婚夫臉上，瘋狂有之，絕望更甚。
「要不要我來提醒你，我這張臉是誰毀的？是誰？是你去應酬喝高了，要我一個開車新手冒雨開車來接！是你，是你徹底毀了我的人生，把一輩子賠給我都不夠，還有臉找別的女人？！」
「賠一輩子」。
各種荒謬的念頭在他腦袋裡飄來盪去：H城無論刑事法或民事法都不帶這樣判的，判賠就是賠錢而已，賠不起大不了就清盤破產……什麼叫「賠一輩子」？
這到底是婚姻呢，還是終身監禁啊……
也許是出於植在血肉裡的流氓本能，或是出於長期辯駁的職業病，李佑書絕望地、倔強地咀嚼著「賠一輩子」這四個字，試圖在一片漆黑混沌中梳理出頭緒來。
他才賠三年就快崩潰了，真的能賠一輩子嗎？
其實……真的需要為這場車禍負責，賠上一輩子嗎？
真的值得為誰賠上一輩子嗎？
想到這裡，他腦海裡就只浮現了高詩靜的臉。
作為維權記者大膽敢言，作為對手旗鼓相當，作為夥伴合作無間，作為朋友平起平坐，生出好感時毫不遮掩，即使鬧翻了，也不會像冤魂一樣死纏爛打……
他想，他本身是千萬個不願意把自己下半輩子賠進去的，風險太高，代價太大；但如果真要賠，他願意把自己下半輩子賠給高詩靜，而不是司甯。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臉上全是淚水。淚水裡是一個平凡人長久以來忍受的痛苦、是姍姍來遲的豁然開朗，也是賭徒的孤注一擲。
「我反對。」
電話那邊，司甯愣住了。
「……你什麼意思？」
「司甯，我們到此為止，無謂綁在一起互相傷害。你算出來我以前欠你多少錢，我可以賠，但一輩子就免了，也別再用那場車禍來情勒我了。趕緊解除婚約，各走各路吧。」
對面愣了半秒，隨即又哭又笑，像瘋了一樣：「哈，解除婚約？翅膀硬了，想過河拆橋？好啊！你試試看！你儘管試試看！別以為我休養幾年本事就廢了，我能把你告到傾家蕩產，告到身敗名裂，進去蹲個十年八年都算少的了！」
「告我？我光明正大，都沒做什麼虧心事可以被告的。」
「別自視過高，我馬上報警，告你長期家暴禁錮未婚妻，看法官、陪審團、社會大眾會信你還是信我！……」
「喂！你瘋了，我哪有做過？」
好巧不巧，電話麥克風也終於撐不住，發出「吱」的一聲，沒聲了。
李佑書「嘖」了一聲，把車停在一邊，轉身從駕駛座椅背的暗格裡找出一隻備用手機，確保手機一直在運作錄音，才抹了抹臉，舒出一口氣。
還好，執業以來的習慣沒荒廢，即使與客戶在車上談話，也暗暗留有一手，保障自己……
這時候，備用手機上跳出來電提示，是少有他真正信任的人之一，利哥。
他接通了，問：「利哥，我平常那部手機壞了，你有什麼急事要打我這一部？」
利哥平常佛系淡定得讓人懷疑他和庭上那位咄咄逼人的控方律師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這時他有點不淡定了。
「琛琛的案子我接到了，但也收到警方通知，周浩剛才襲警翻窗跑了，毒品快篩才剛驗出陽性來著。你在哪？沒碰上他吧？」
「啊？放心吧，我沒事，正開車去公司呢，也沒看到那傢伙。他要尋仇也不會先尋我……」
「轟！」
車外一個響雷毫無先兆地炸開來，李佑書腦子也炸了。
他沒事，沒碰到周浩尋仇，可是高詩靜……
他馬上撥高詩靜的手機號碼，一秒被掛斷。
掛斷？掛斷是什麼意思，是她在生氣，還是已經落入周浩手裡才會被掛斷？
他再撥，對面卻已經關機，打不通。
他暗叫糟糕，改搜《現世報》的聯絡資訊，找到林姐的工作手機號碼，還好她還沒注銷號碼。
他打了一次，被掛斷了，再鍥而不捨地打第二次，第三次……
林姐明顯是被吵醒的，疑惑又煩躁地嘟嚷：「誰啊？難得不用加班……三更半夜的也要搞傳銷嗎，還讓不讓人活了……」
「林姐，別掛線，我是詩靜朋友，上次七夕借她電話聊過的那個！」
「啊？哦……什麼事？這麼晚了……欸等等，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李佑書抓緊時間切入正題：「詩靜住哪？她前男友越柙，我怕他找詩靜尋仇，得過去看看！」
林姐嚇得全醒了：「不是吧，她那個性格變態的前男友？越柙？」
「是沒錯！我知道你現在疑問一定很多，但現在十萬火急，拜託快點把地址給我，我一定要過去看看，確保她安全才放心！」
「好好好，地址我報給你，你快去瞧瞧，我等下掛線就報警，拜託千萬別出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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