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備餐

夏天的太陽很辛辣，淋過雨的衣服卻無論如何都沒法乾透。我就是拖著這樣的沉重身軀回到別墅。

「張言成。」甫踏入玄關，看到我的頌欣放下手上的食材走出廚房：「你去了哪裡？怎麼我傳訊息給你，你卻不回應我？」

她不禁皺起鼻子，有一刻閃過嫌棄的表情，畢竟我穿著一身濕透的髒衣服。

「剛剛下大雨。」我覺得一丁點的煩厭。我不太想回答頌欣的問題，圖書館和海晴的事壓根兒沒打算讓班上的任何一個人知道。

「男生的廁所在二樓。」頌欣冷淡地說完就回到廚房。

大夥兒都在一樓，我回到僻靜的二樓，離開的時候陽台的趟門沒有關上，白色窗簾隨風捲動，此時已經可以看見徐徐西下的太陽，照進客廳的光芒更加耀眼。

我打開行李袋，沉甸甸的衣物袋夾著一把雨傘。我由不得想，要是我帶上雨傘，大概就遇不到海晴吧。

我扭開水龍頭。夏天就算不開熱水爐也是流著溫水，滴滴答答的水聲在小小的浴室迴盪。我一直想著海晴，閉起眼的時候盡是浮現在水泥管裡跟她對談的畫面。

我佇立浴室，任由髮梢水流如注。這時的水稍微變涼，卻不完全是冷，就有著這麼一點太陽的餘溫，跟剛才淋著的雨很相像。

水流過臉龐，我張著嘴，有點難以呼吸。

我竟然有點希望那場雨可以再稍微下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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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洗淨身上穢物的感覺。沐浴完的瞬間，身體跟下完雨的夏天一樣感受到短暫的清涼。這個可是有科學根據，人的體溫在洗澡過後會有一段時間處於下降期。就算二樓沒有開冷氣也完全不感到熱。

「你們在做什麼？」換上新衣物的我回到一樓，廚房裡除了頌欣、子珊、素菲，柏豪也在。

「我們在處理食材。」頌欣轉身，回復平時的可掬微笑。她套上家政課的圍裙，拿著刀熟練地把魷魚切片。

「你也來幫忙。」她招手把我拉去，廚房於是更擁擠了。

「哈囉，張言成。」柏豪看到我就將手搭在我肩膀上。

「啊！」

才剛換掉的新衣服，馬上被柏豪手上的醃料弄髒了。我有點生氣，柏豪一定是故意的，忍不住肘擊他的腰腹。他只是嘻皮笑臉地回到素菲身邊，素菲半開玩笑地責怪他：「柏豪很壞耶！」

「混蛋！」我低聲罵道。

「張言成，在廚房不要胡鬧。」頌欣拉著我的衣袖。這明明是柏豪先胡鬧──儘管心裡有替自己正名的念頭，最後我還是將話吞回去。

「你來幫我包好這些蔬菜。」頌欣拿來一盤洗好的娃娃菜和金針菇放到我面前，又放下一卷鋁箔紙。

她拉出鋁箔紙裁剪成兩張等同的正方形，在其中一塊放入蔬菜，然後逐一加入鹽巴、黑胡椒、牛油，包完一層之後再用另外一塊鋁箔紙再包，包得嚴嚴密密。

「餘下就交給你了。蔬菜要包十份，搞好之後再處理玉米和地瓜。有勞了。」頌欣比出OK手勢，然後繼續處理魷魚片，她正在調製醃製用的咖哩準備加進去。

我照著頌欣說的製作蔬菜包，腦袋卻一直處於放空的狀態。海晴的事、頌欣的斥責、柏豪的惡作劇，這些事情在心裡攪成一團，煩躁的不得了。

皮膚的表面漸漸凝結汗水，衣服很快又變回濕答答。聽著窗外傳來的蟬鳴就覺得有點煩躁。

這刻，我不太喜歡夏天。

「柏豪。這塊牛排會不會太大塊？要不要切成兩塊？」

「切開吧。應該要在這裡下刀，這樣子會比較容易烤熟。」

柏豪和素菲的悄悄話在廚房裡傳開。他們的背影不得不說很有情侶享受下廚樂的模樣。我從來沒聽過柏豪喜歡下廚，他是為了跟素菲聊天才進來廚房幫忙吧。

在三年Ｃ班，他倆早就是同學們傳緋聞的對象。我們這個年紀最喜歡就是做這種事情，一時傳這個男生喜歡那個女生，一時又傳另外一對男女，即使是毫無根據，能夠為整個三年級製造話題，嗶哩叭啦的炒熱氣氛就已經很開心。

有次從三年Ｂ班聽來有人告白的傳聞，我也跟著大夥兒跑過去隔壁班追擊，發現那兩人我都不認識的時候馬上失去了興致。

愛，到底是什麼？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也曾經成為緋聞遊戲的主角，可我連她的名字和樣貌都不太記得了，只想起她綁著短馬尾，笑聲十分大。

「不如我叫你做『老公』？」

我不知道她這樣說的意味。既像小孩子之間的玩味，然而每天放小息的時候她總會找我玩，晚上偶爾會給我撥電話。以前我還沒有手機，守在客廳的電話旁跟她聊天。

三年前的夏天，我們升上不同的中學，當時交換的紀念冊也不知道被我丟到哪裡去了。畢業禮之後，她的身影就從此消失在夏天的空氣裡。

夏天，為什麼總是勾起離別之愁？

心絞在一起，略帶憂鬱的陣痛。

「你看我找到什麼？是愛心形狀的牛排呢！」

「咦？唷呵？真的假啊？」

素菲拿著一塊牛排給柏豪看，子珊也來趁熱鬧。

「是啊！這塊牛排我就先行認購了。今晚要做給柏豪吃。」

「素菲要閃瞎我了。」

傳聞孰真孰假也好，我真的相信素菲和柏豪兩情相悅。

「朱頌欣，妳正在做什麼？」我很快就把蔬菜處理完，出於好奇看她工作。

「青椒。待會兒直接做成串燒跟骰子牛一起烤。」頌欣把青椒從中間切開，在水龍頭下沖擦洗掉種籽，手法十分俐落。

「不過，好辣！」她的眉頭抽搐了一下，只見洗蔬菜的手指漸漸紅了一片。

「我來幫妳。」我想替頌欣分擔工作，她卻搖搖頭。

「我自己來可以。」

一旦扛上身的工作就不會輕易放手，頌欣就是有這方面的堅持。

「子珊，我的行李裡面有一瓶綠色蓋子的藥膏，幫我拿過來。」頌欣洗完青椒的手指紅得像灼傷一樣。她輕力吹著腫脹的拇指，在旁看著的我自然有點擔心。

「我來幫妳把青椒和肉串在一起？」

「好的。謝謝言成啦。」頌欣感激地合上雙掌說道。

「頌欣也辛苦了。」

此時，子珊回到廚房，薄荷的香味馬上席捲五個人的空間。子珊悉心為頌欣塗抹藥膏，一邊抓起她的手吹著，一邊「不痛不痛」的溫柔地說。

我聽著她們的碎碎念，默不作聲把食材戳在竹籤上。即使是除了籽的青椒摸上手還是有股火燒的灼痛感，我很難想像頌欣面對的到底是怎樣的感覺？

我向來很怕麻煩，也許是頌欣的背影令我不得不付出一點責任心。

儘管就連我也覺得自己的行為微不足道，只求讓自己內心好過一點的偽善。

內心的聲音一直責備著我，我卻不當是一回事默默地將剩下在流理檯的食材處理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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