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雨後

雨聲再一次充斥水泥管裡。

「欸。」我叫了海晴，一時間不習慣叫她的名字。她似乎還有點生氣：「什麼了？」

「妳喜歡下雨嗎？」

鬱悶的表情似乎恢復幾分神采，海晴把頭髮束成馬尾，隨即放手。

「喜歡。」

「我也是。」

「我來問你。你知道為何會下雨？」雖然天空處於一片雨霧之中，海晴卻陰霾盡散，饒有興味地問我。我以為離開學校可以把課業全然拋諸腦後，卻遇到眼前的小老師。

「水分受熱蒸發之後飄到天上，遇冷凝固成雲，累積足夠的重量形成降雨。」這個是我所知道最基礎的水循環知識。

「那麼，為什麼夏天總是會下這種午後雷陣雨？」

「因為太熱？」

「為什麼熱就會下雨？」

「這個嘛……因為蒸發的水分變多？可以製造更多的雲，重量也會越重，可以下到更多的雨。」

「可是，不是每一個熱天都會下雨喔！」

海晴繼續問。我卻很願意順著話題繼續答下去，就算不知道答案還是會很認真的去推敲，上學的時候不見得如此好學。

「算你答對了一半。」

海晴旋出和善的笑容。

「夏天的大氣條件在四季之中屬最不穩定的一個，背景溫度高也讓大氣可容納水分提升。而且，夏天吹著從南海來的西南季風，暖濕氣流經過抬升很容易造成降雨，摩擦力也會形成雷暴。」

海晴自若沉醉在她的解說世界裡。

「當然，如果受副熱帶高壓支配的日子，因為高氣壓帶來的下沉氣流會抑制對流活動，所以就會出現酷熱卻不下雨的情況。」

「妳似乎懂得很多。」我對海晴有了全新的理解，頓時眼前一亮。

「嘿嘿……我也只是略懂皮毛。都是爸爸教我的。」海晴瞇起眼睛，提起父親的時候，語氣中滲帶自豪感。

「妳爸爸？」

「嗯。他在氣象局工作。將來我也要像他一樣考進大學的地球物理系，畢業後進入氣象局。首先，明年升高中我考進理科班了。」海晴雀躍地說。

原來海晴跟我同年，只是她體型比較小的關係，令我誤會她比我小。

對於未來想做的事，我卻完全沒有頭緒。成績不突出的我隨便就選讀文科。就算考上了大學之後，我的未來是一片空白的。所以，我有點羨慕海晴。

「還可以再說一些氣象知識嗎？」我忽然很想再聽海晴的分享。

海晴甩了腦後的秀髮，想起甚麼有趣的東西一般豎起手指。

「上個月不是打了颱風吧？」

「嗯嗯。那天我去樓下的快餐店吃午飯，回家的時候雨傘都報銷了。」

「你知道颱風是怎樣形成的嗎？」

「應該是雨雲的變體？」

海晴噗哧地笑出聲。我的回答果然很惹笑吧。

「倒不能說你全錯。至少有積雨雲就代表存在對流活動。開始的時候，空氣從天空的底部流入低氣壓的中心，然後抬升到高空脫離低氣壓中心，這個過程稱為輻散。良好的低空輻合和高空輻散有利氣旋式環流維持，配合海溫、水氣供給和風切變的條件，低氣壓就會發展成熱帶氣旋。」

「好厲害。海晴果然知道很多。」我第一次呼喚她的名字。她則是擦擦鼻子，含羞地莞爾。

「我的家可以望見海，那天的風浪還是蠻強的。水不斷從門縫漏進來。爺爺、奶奶和我忙得不可開交，水桶滿了一個又一個。」海晴並膝，雙手抓住腳踝。她將自己的故事描繪得十分生動，讓我不禁想繼續聽下去。

我想，大概沒有一個同齡的女生能夠像我跟海晴一樣談著如此學術、而且滲帶自然氣息的話題吧。

「咦？好像快要停雨了。」海晴抬頭張望水泥管外，雨勢比起進來的時候小了很多，遠方的小島也重新得以看見。那裡反射著不尋常的光，是太陽嗎？

天空下著剩下的微雨時，海晴率先爬出水泥管。絢爛的陽光馬上急不及待迎接這位南之島的女孩。她伸了個懶腰，大口的吸著雨後的空氣。

「我最喜歡雨後的空氣，聞起來很清新。」

水窪在公園的範圍組成一片鏡子，清澈地倒映海晴的身影和樹冠。枝椏長滿綠油油的樹葉，縫隙之間流過天穹的曙光。

「而且很香。」我模仿海晴伸展身體深呼吸，閉目沉醉在公園的鳥語花香，聆聽大自然的氣息。

「那是臭氧。雷雨的過程會產生臭氧，淨化空氣的污染物。」

又學到一個天氣知識。海晴說話的時機恰到好處，讓我聽得很舒服。

被大雨洗刷過的天地似乎更加清晰，天空的藍、植物的綠、房子的白、水泥路的灰、映入眼簾的顏色更加鮮豔奪目。

「唔！馬上就很熱了。」海晴舉起手遮陽。空氣因為降雨的原因濕度上升，體感溫度遂更高。水泥路散發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殘留的水點在艷陽下閃閃生輝。

「夏天，雨後的清涼真的很短暫。」我深有同感地回應。

「正是因為短促，所以它才會讓我們發現，更成為我們重視的存在。」

海晴反過手，掌心多了數滴雨水。雨一直沒有完全休歇，而是伴隨我們同行。不久之後，雨滴也會蒸發回到天空吧。

叮咚──我們倆的手機同時傳來一下震動。

『雷暴警告的有效時間在下午4時30分終止。』

我們的智慧型手機同時彈出這則推送訊息。下一刻，我們不約而同看向對方，心裡似乎有一種共識。

一場平平無奇的午後雷陣雨，卻使我們的生命連結在一起。

「停雨了。」海晴展露淡薄的笑容。

聽起來是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情，我卻跟著海晴一同的笑。

「我在這裡回去。跟你聊天我覺得很有趣。」在一個分岔口前，海晴跟我道別，那個道路是通往海灘的方向，她家大概在那附近吧。

「再會。」我還沒有機會回應，少女就踩著輕快的腳步，轉入一排房子後就消失了。

我懸著伸出來的手，失落感頓時堵著心房。雙腳像釘了兩根釘子一樣不得動彈。不過，只是初相見的我又有什麼追上去的理由？

我呼吸著雨後的空氣，水分瞬間填滿肺部，宛如在水中呼吸的窒息感，胸口盤纏一種無法排解的鬱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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