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七夕與星座

我的視線移到天空，下過雨的天空份外清澈，可見的星星數量比昨晚更多。

海晴指著天空較低的地方：「我看見天蠍座。」

「哪裡哪裡？」我四處張望。對天文一竅不通的我，在漫天星宿下找到天蠍座宛如大海撈針。

「這裡啊──」海晴伸直手指，說道：「看起來像魚鉤，上面的一端伸出一隻爪子。」

花了好一陣工夫，我終於找到天蠍座。將一群亮星連在一起，眼前出現一隻翹著尾巴，伸出一雙爪子的蠍子。

「這月份是觀賞天蠍座的最佳時分。所以天蠍座又有『掌管夏天的星座』的稱號。」

「咦？竟然有這種說法？」我露出意外的反應，彷彿更突顯自己的無知。海晴則是篤定地點頭確認我的疑問，稍微岔開話題：「那麼，你又知道誰是『掌管冬天的星座』嗎？」

我環抱雙臂，動著盤腿而坐的左腳尖敲著地面，認真思考。我明明甚麼都不知道，卻想回應對方，我想在她的維度裡與她有所交雜。

「獵戶座？」我瞎猜，因為那次看獵戶座是十二月。

「賓果！」海晴彈了響指：「獵戶座中間有三顆連著的明亮的星，又稱為『獵戶腰帶』，是一個很好辨認的星座，而且在一月的時候觀賞最佳。」

跟學長說的一樣。

一眨一眨的星星讓漆黑的夜空充滿色彩。我看著天蠍座的星星，大概只是我眼花吧，但我總覺得它在動。

「說起獵戶座，你想聽一個神話故事嗎？」海晴饒有興味地說，我以手勢示意她說下去。

「傳說獵戶座原身是俄里翁，是個很傲慢的獵人。有天看見路上的一隻小蠍子以為是小蟲，想不到轉身離開就被刺中毒發身亡。於是，天神宙斯把這兩都升上天空成為星座，並各自掌控冬天和夏天的星空。從此，獵戶和天蠍永不相見。」海晴把神話故事描述的繪聲繪色，腦海裡不住浮現死後的兩者化為星星升上天空的綺麗畫面。

只不過，我想不透海晴忽然提起獵戶座和天蠍座的神話故事的用意。

「我認為俄里翁的故事跟七夕的神話有點相似呢！」

差遠了吧？除了永不相見這點，我想不到有哪裡相似──我心忖。片刻，我以提問婉轉地表達不同意：「可是，牛郎織女是愛情，俄里翁和蠍子應該是仇人的關係吧？」

「但也有說法織女並不是真心愛牛郎。牛郎偷來仙衣，織女結婚後也是設法取回仙衣，回到天帝那邊。」

我聽了神話的另一個版本，驚訝的說不出話。沒想到神祇也像人類一樣愛耍心機嗎？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版本？」

「眾說紛紜，說到底神話故事也是人類文明流傳下來的東西，大概都無從考究了。」海晴凝望夜空，琉璃般的雙眸倒映著天上的繁星，彷彿在她的眼底下也藏了一片星空。

她向著天空伸出手掌：「也許，這些星宿可以知道答案吧？」她瞇起眼繼續說：「看著星光，就好像聆聽它們說話。」

她說這些星體活了最少數以萬年。換言之，它們盯著地球也有相同長度的日子，中間見證著多少人類興衰？

夏天的星空，實在很漂亮。

海晴也是這樣認為吧──我瞧向她的側臉，她好像在放空心神，安靜地觀賞彷彿在緩緩流動的星河。

我與海晴維持這個距離很久，也許是習慣了沉默的時候，再也不覺得尷尬，甚至只是存在於海晴面前已經得到喜悅。

終於，我等到海晴再開口。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人知道，還請你不要跟其他人提起這個地方，我不想沒了這個寧靜的地方。」海晴以不容拒絕的目光瞪我。

相信沒人希望自己的小天地被外人侵佔，我明白這份心情，遂答應海晴的要求。

我在嘴上做出拉上拉鍊的動作。

「對了，言成明天就要回去嗎？」我沒記錯，這是海晴第二次呼喚我的名字。

她的說話，溫柔地敲響掛在我心裡的鐘聲，提醒我馬上要踏上歸途。

這時，我感到內心擰成一團。

很快的，我會離開南之島。在南之島的一切人和事，商店街、別墅、圖書館、海洋之家、以及眼前的海晴，過了明天之後就會徹底在眼前消失。

說不定，比起牛郎織女，我們更像獵戶座和天蠍座──雖然這樣說似乎很奇怪，也許我是自作多情，難道海晴提起俄里翁和蠍子就是想表達這個信息？

我拼命維持表情，可是內心早已亂作一團。

「我想以後應該不會再見。」海晴淡如止水的口吻令這個事實更加冰冷。

「為什麼這樣說呢？」我不想承認事實，但已經是逞強。

「你離開這座島以後，會刻意回來找我嗎？」

海晴的身影變得有點浮游，映入眼簾的時候略微放大，有點不真實。

她的質問令我我頓時語塞。

感性上，我很想大聲地說「是」。但不知為何，我沒法鼓起勇氣回應。

如果是朋友，或者會。

我們的關係，不至於是朋友，但也不是素無交雜的路人，她的存在為我帶來很複雜的情感。

「想見的話交換聯絡就好。這個年代有手機……」我伸手進去褲袋，海晴卻止住我。

「這樣沒意思。」海晴搖搖頭，溫柔的話聲甚是決斷，徹底擊潰我的最後一道防線。

我有點困惑，為何她會覺得交換聯絡是沒意思。如果是討厭我，大概不會像這樣繼續交談下去。

等待煙火燒盡，今天大概已經過去了。我們的關係，過了今天也會結束，即使明天再見，所有事情也會變得不一樣，她想表達這種心情？

根本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我猛喝了最後的彈珠汽水，變溫了，而且跑掉碳酸，很難喝。甜膩的口感卻無法排解填滿內心的苦澀。我心想，這個夏天大概不會再喝彈珠汽水了。

熾熱的光芒再次在我和海晴之間綻放。仙女棒已經所剩無幾，放著煙火的時候，我不敢眨眼，由衷地希望和海晴的獨處時光可以過得慢一點。

仙女棒滋滋地燒著，我的腦海逐一閃過與海晴相處的片段。過了十五年多一點的人生，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接近「夏天」。追逐夏天，在夏天揮灑青春的感覺實在太美好了。

「這個夏天，實在太棒了。」我感性地說，說不定聲音有點顫抖。

「你也有同感吧？」海晴單起眼，空出來的手豎起大拇指。那抹純淨無染的笑靨，驅去我所有的愁緒。我有感覺到，如果道別是感傷的，海晴不會接受。

「謝謝你。」

耳畔回盪著海晴的低語，我的反應稍微晚了兩拍，發出拖長的「啊」，可是那個側影不再說話，靜謐地凝視在垂下的小手燃燒的仙女棒。

那真的是，最後的煙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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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北岸的淺灘，早已過了午夜。我們循原路返回，這多半是錯覺，回去的路好像比來時輕鬆。

布袋裡的竹枝跟隨我們的步伐敲著規律的節奏。執拾東西的時候，海晴問我要不要把書籤帶回去，我搖手拒絕了，交給她一直保管就好。

希望海晴不要忘記我……

下了山路，迎接我們的是筆直的平坦大道。遙遠照來商店街的燈光，此時剩下仍然運作的路燈。

我瞥向身旁的海晴，彼此的距離不知不覺拉近了一點。我裝若無其事，稍微別開臉，右手放進褲袋裡，被甚麼堅硬的東西戳到，那盒沙砲一直留在我的褲袋裡，連我也忘記了。

終於回到商店街前，通往海邊的分岔口。這下真的要分別了，刻下我的臉上應該寫滿落寞吧。

「海晴！」我鼓起勇氣叫了少女的名字，對方轉了一半的身又轉回來。

「我可以在哪裡找到妳？明天，我還想見妳一面。」悶熱的晚上，我的臉倍感灼熱。

海晴意外地瞪起大眼睛，就這樣互瞪了十秒，隨後她豎起食指抵在下唇：

『在看得見大海的地方，我會在那裡。』

這句話令我深陷思考，這個又是一個怎麼樣的謎語？

「我走了，七夕節快樂。」海晴隨性地揮手。強烈的意識告訴我，她真的要離開了，可是思索枯腸，吐出口的卻是極其平淡的「掰掰」。

我目送海晴走進通往海邊的道路，晃著腦後的黑長髮，那道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轉角的黑夜裡。

她沒有看回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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