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芒果糯米滋

直到夜幕完全降臨，南之島再次換上晚裝。燈火將碼頭前的商店街照亮的奼紫嫣紅，因為下過雨的關係，吹來的晚風十分舒適。

我胡亂吃了一點東西便趕赴和海晴約定的那個路口。穿過漸漸變得熟悉的商店街時，我一直忐忑不安。

我們光是憑著一句話就相約，甚至沒有交換彼此的聯絡，萬一海晴爽約該怎麼辦？我說服自己海晴並不是這種人，繼續走向目的地。

終於來到那個路口，我提早了幾分鐘到達，通往海邊的幽暗小道看不見海晴的身影。我開始慌了，凝視手機的時間發愁。

即將來到準點之際，黑暗中走來一個飄逸長髮的嬌小身影。

「晚安。」

我急不及待上前迎接，海晴揹著一個布袋，凸出了兩根竹竿，裡面應該還裝了其他東西。

「我吃完晚飯就出來了。」

「那個……妳父母……不，妳爺爺奶奶不擔心嗎？」我想到昨晚在便利店見到的夜行少年，島上有著不少這種人。

海晴「哈哈哈」的爽快笑著。

「他們從來都不管我。自小，我在暑假回來南之島，家裡都是想外出就外出，想回去就回去。」

海晴揹起滑落的布袋，我主動請纓幫忙，卻被她拒絕：「我自己來。讓你揹的話豈不就知道裡面的東西？」

她邁開腳步，我急忙追上去，到底布袋裡有什麼非得讓我知道的東西？我越來越期待。

海晴走往商店街的方向。

「我有點餓。」

「妳不是剛剛才吃過晚飯嗎？」我忍不住吐槽，可是海晴沒回應我，也不看過來這邊一眼，我自動自覺閉上嘴。

始終保持沉默的海晴，以及不知就裡的我一起在石板路上散步，步伐比起平時放得更慢。沿路經過兩邊的攤販，海晴都會感興趣地瞧看。我稍微抬起頭，一顆顆連在一起的燈光掠過眼前，驀地我覺得好像在逛一場夏天的祭典。

海晴引領我拐進一個小巷，道路變得狹窄蜿蜒，視覺上顯得前路更陡峭。

她逕直走向一家古樸的辦館。乍看是糧油店的裝潢，店前的櫃檯竟然放著糯米滋。

海晴面對櫃檯，掂起腳尖的身軀顯得更嬌小，豎起兩根手指，以輕快響亮的語調說：「兩個芒果糯米滋。」

「給。」櫃檯的小哥遞來一個裝了兩顆圓滾滾，白花花的糯米滋的塑膠盒。差不多同一時間，店裡面傳來一把沙啞的聲音：「阿晴、阿晴……」

瞥過去，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伯伯挪著僵硬的腳步緩緩走來。他的頭髮令人聯想起糯米滋上面的白色椰絲，滿臉皺紋的他睜起小小的眼睛，雙手反握在背後支撐早已駝背的腰骨，散發著風骨和慈祥的氣息。

「阿晴……啊……真的是妳哦？放暑假回南之島玩對吧？咦？還帶了男朋友回來呢！」伯伯抓住海晴準備接過糯米滋的手。

「哎呀！福伯您搞錯了，他來南之島作客，我帶他到處玩。」海晴靦腆地笑，不失禮貌客氣地回答。

「是呀！老頭子你就不要教壞阿晴。小孩子要專心讀書，等妳長大了才戀愛吧！知道了沒有？」福伯背後走出一位銀髮閃閃的婦人，她看見海晴，憐愛地騷著她的頭。

「福嫂！」

「老太婆，想當年我十八歲就當人老爸！」福伯聲如洪鐘炫耀自己的威風史，然後豪放地哈哈大笑，即使年紀老邁，卻是龍馬精神。

「時代不同了，老土！欸，忘了向妳介紹，這個是我們的孫兒，阿傑。」福嫂推著櫃檯小哥的肩膀，在海晴面前介紹道。

「傑哥哥好。」海晴恭敬地鞠躬，長髮擺動搖曳。

「認不認得出阿晴？」福嫂問，阿傑卻面有難色地搖頭。

「真的認不到了。」

「也是，畢竟都搬走了這麼多年……」

福嫂仰望夜空，像是嘆息歲月飛逝。

「阿晴乖，拿去買些零食給好朋友吧。」福嫂的掌心不知何時變出一個摺皺的紅封包，塞進海晴的掌心，然後抬起視線，以朝氣勃勃的眼神向我打招呼。

面對陌生人，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給怎樣的反應是好。內心滿是尷尬的我，唯一能夠搬出傻愣愣的笑容回應對方。

「哎呀！怎好意思呢！」海晴受寵若驚地說，想婉拒長輩的好意，對方卻盛意難卻，經過幾個回合的博奕，海晴舉了白旗。

「難得阿晴回來南之島探我們，長輩小小心意就請收下吧。」

有預感他們會談上一會兒，我跟隨他們移動到旁邊。海晴和老長輩的對話沒有我插嘴的空間，加上我不是愛說話的類型，但我默默地聽著他們之間的對話。

「阿晴何時回來的？今次回來多久？」

「前天下午回來的。開學之前就回去。」

「開學是哪天？」

「九月一日啊！」

「哎呀！我都老糊塗，連學校何時開學都忘了。」

海晴扯開嗓門叫道，福嫂則是恍然大悟，先是訝異，然後就是和藹地苦笑。

「對了，令尊有回來嗎？」

「他們都忙，就只我回來。」

「那孩子依然在氣象局工作啊？都好多年了，進去那兒都是那孩子的夢想吧。」福嫂的語速放緩，娓娓道來。

「是啊！都抽不到身回來。」

「阿晴呢……現在都亭亭玉立，樣子像媽媽，性格卻像爸爸。」

一言一語都聽進耳裡的我，不禁想像起海晴的父母的模樣。儘管這樣說有點武斷，我很篤定海晴的家庭一定也是很美滿。

海晴和兩位老人家聊著，話題一時從這方跳到彼方，表面看好像沒有甚麼連繫，但他們都可以很隨心隨意就帶過。也許，南之島人就有一套獨特的溝通方式。

過了一會兒，福伯沒忘記此行的目的，將裝了糯米滋的盒子交給海晴。

「這些糯米滋就請阿晴和新朋友吃吧！」

「我來光顧你們，怎好意思再要你們掏錢？」

海晴神情慌張，聲調提高了八度，退卻連連，總算從錢包掏出一張鈔票交給阿傑。

「阿晴以後多點回來玩，至少也回來看一看太平清醮，看下飄色。」福伯瞇起眼，老人家的笑容變得更燦爛，皺紋也加深了。

「我會的。」海晴點頭唯諾，回復平時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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