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狂風大雨

我是被突如其來的狂風驚醒的。

原本在我旁邊的柏豪不知所蹤，大風吹起沙灘蓆將我捲在中間，神智還沒完全清醒的我用盡力氣掙脫，扶著不穩的太陽傘勉強站起。

眼前好像徹底換了個景象──

天空早已白茫茫一片，偌大的灰雲自象鼻那邊逼近，幾十根大大小小的水柱連接著天空和海面，時快時慢的掠過眼前。一兩小時前還是平靜的大海此時波濤洶湧，無數的白頭浪此起彼落，我見證著震怒的大海，聽著祂的怒嚎，不由得心生害怕。

轟隆──白浪打在左邊村落的防波堤上，沉重的聲音如是用鈍器擊在海上。

橘色的浮標在昏暗的天色下格外顯眼，隨波劇烈地浮沉。海上已經見不到一個人影，海邊的人們都紛紛收拾東西，在海水淹至之前離開。

我馬上想起還在海裡的頌欣，還有三年Ｃ班的各位。

──大家，都在哪裡？

我茫然地注視風雨交加的大海，浪濤蓋過我的呼喊，眼睛可見的地方都沒有船隻返航的蹤影，不祥的預感在我的心不斷翻滾，胃有點絞痛。

嗚啊──

頌欣的防水外套要被吹走了，我趕在它被扯出縫隙之前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卻不慎摔了一跤，不巧小腿撞到太陽傘，瞬間痛進肺腑。

這一摔，行李都滾到外面。失去重心的太陽傘馬上搖擺不停，斗大的雨點咚咚嗒嗒地打在傘上，傘身擺動的時候不斷發出令人不安的嘎嘎聲。

我抓著太陽傘，同時摟著白色外套，它卻像一個頑皮的孩子跟我拼力氣，試圖掙脫我的雙手，衣袖和衣擺在風中上下振動，實在很像胡亂揮抓的手。

準備跳下學校平台的我……頌欣面對這樣的我，是不是也是如此的費心？

苦口婆心相勸的頌欣……我面對這樣的頌欣，是不是也是如此的頑劣？

我偏偏在這個時候想起這件往事。儘管彼此都已經從那時候成長過來，但偶爾還是情不自禁勾起種種回憶。無論是頌欣，還是我，這件事都在彼此的心目中佔了個無法忘懷的位置吧。

心裡彷彿卡住了某些東西。

重視一個人的感覺，大概就是這個感覺吧？

風雨沒有減弱的跡象，我早已全身濕透，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澀痛著雙眼。我再也抬不起頭，死命抱著傘和白色外套，沉重地呼吸著夾雜雨水的空氣。

如今，我竟然瑟縮起來，夏日的雨天還是可以很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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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十分鐘後，我聽見發動機的聲音。捲著白浪的海上，一艘白色快艇高速駛向岸邊。我走出傘下，定睛船上面的身影，認出頌欣之後，馬上鬆一口氣。

快艇停在離岸十幾公尺的地方，瑞安先行下船，逐一拉著其他人下船，涉水走了一段路之後就踏上沙灘，直接往我這邊奔來。

「剛才實在很驚險耶！」

回來的人都一身狼狽，變成海草一般的頭髮還滴著水，她們喋喋不休複述剛才的狀況，臉上掛著心有餘悸的表情。

「差點就被沖走了。幸好瑞安抓住了我……」子珊撫著發紅的臉龐，意味甚深的瞥向瑞安，但他正在調度執拾的工作。從我醒來開始就不見人影的柏豪，不知何時又回來了。

「陳柏豪，你去了哪？剛才只我一人，我快要死了。」我忍不住向他吐苦水。他維持慵懶的表情，聳聳肩道：「我去了咖啡廳，看見這麼大雨就回來看看。」

我抓住拳頭，忍住想揍他的衝動。

反正人出現在面前，我的心情多少踏實多了。

「張言成，你來幫我把東西搬到上面。」

背後響起瑞安的話聲，轉過頭他已經拎著眾人的背包走向海洋之家。

當我再轉身時，視線就尋覓到疲憊一身回來的頌欣。

「先穿衣服吧，小心著涼。」我一個箭步上前迎接，將頌欣的外套覆在她的肩膀。她以訝異的目光盯著我，另一方面，我對自己反常的舉動也覺得很奇怪。

她認真地穿好外套，我注意到衣服黏著她的皮膚，低頭補上一句：「抱歉，都濕了。」

「不不。我要感謝你呢。」頌欣笑容溫柔，含蓄地搖搖頭。我看著一頭凌亂的頭髮，關切地問：「沒受傷嗎？」

「沒關係……比起這個，我們去幫楊瑞安執拾吧。」頌欣完美帶過話題，她用瞅看我背後的太陽傘，歪七倒八的背包分散在傘附近，一部分泡進了水窪，沾上了一塊塊的沙泥。

「我來收太陽傘。」我忽然充滿幹勁，收掉太陽傘然後捲好，拿著沉重的傘骨，兩步拼做一步踩上台階，搬進海洋之家。

多虧三年C班的眾人之力，我們收掉所有帶來的東西。海洋之家開著空調，現在進去一定會著涼，我們躲在外面的簷篷下避雨。

這時，柏豪撐著雨傘走回來，瑞安捧著一個裝滿紙杯的瓦楞紙盤，遠處飄來可可的香氣。怪不得執拾到一半就不見人，雨下這麼大，單是柏豪是沒辦法把熱飲拿回來。

女生紛紛去拿熱飲，素菲朝這邊叫道：「頌欣來拿一杯吧！」

頌欣對我使眼色：「可以替我拿嗎？」她正在用浴巾擦乾頭髮。我立即按照她的請求做了。掌心頓時傳來隔著咖啡杯的溫熱觸感。瓦楞紙材質的隔熱杯環印上了樹葉的圖案。

「有勞了。」她從我手上接過杯，打開杯蓋上的小孔時，巧克力的香氣遂更濃郁。

「瑞安真的不要嗎？你幫了大家很多的忙。」

「不用了，妳們喝吧。」

「出海真的很好玩呢……」

瑞安買回來的熱飲分光了，他和女生們興高采烈地談著出海的事。我聽到他們玩了香蕉船和滑浪。我伸展有點痠軟的肩背，想靠在牆上休息之際，不巧咳嗽起來。

「言成，你喝不喝？辛苦你為大家做了許多事。」頌欣遞來我送她的熱巧克力，杯裡的暖意透過她溫柔的視線倒進我的心窩。

「我不冷，妳喝吧。」我擠出一個短促的微笑。頌欣也不客氣，發出如奶精絲滑的哼笑就湊近杯緣喝著。

天色沒有好轉的跡象，大雨淅淅瀝瀝地降下，打在鋅鐵的屋頂發出響亮的聲音。我想起中學的雨天操場在下雨天也是聽到這樣的聲音。

「那個……」

頌欣的薄唇移離杯緣，側頭問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會下雨？」

「怎有可能準確預知天氣？」我搖頭否認。今天我連天氣預報也沒有看。

「我總算明白言成不敢出海的原因。天氣變幻萬千，大自然的力量實在很強大。」

我想不到如何回應頌欣的指摘，靜靜地望著灰色的天空。雨勢稍微減弱下來，可是看樣子還要再下一會兒，有點梅雨季的樣子。

這樣下去，今晚之前真的有可能放晴嗎？約定與海晴相見的七夕夜，真的可以實現嗎？

我的內心彷彿被掏空一樣，空虛的深淵無止盡的擴大。在大自然面前，人類的力量渺小的不值一提。

此刻，我能做的只是祈求天公造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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