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氣象站

往後開始就是微微的上坡路段，兩旁的植物明顯多了。原來畢直的道路變得曲折蜿蜒。

「那兒是南之島唯一的中學。」海晴指向一條山路。視線順著纖幼的手指移動，一所平平無奇的校舍冒出綠意盎然的土丘。

「哦哦……」我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回應。

「不過，因為長年收生不足，說不定幾年後就會廢校了。」海晴淡然道出唏噓的事實。

為了更好的資源，島上的年輕人遷移到城市求學就業，想必海晴的感受比我更清楚。

「鄉村的人渴望想搬出去，城市的人卻想進來。既然如此，不如互相交換就好？」

「哼！很快他們就想交換回來了。人類都是貪新忘舊的生物。」海晴發出輕浮的笑聲。「這裡什麼都沒有，訊號也不好，不是每個人能夠接受。」

「那麼，兩者擇一，妳比較喜歡哪個？」我鎖緊眉頭。海晴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第一次讓她陷入困難的領域。

「南之島。」海晴的語氣不自然的沉重。她彷彿想答：「兩樣都喜歡。」不過我一定不會接受這個答案。

聽到她的回答，我竟然感到放心。雖然完完全全是我的私心，海晴就是有別於塵世的存在，大自然是她的歸宿。

到達山丘的頂端，等待我們的是一幢白色房子。建築的表面粉刷得沒有半點污跡，一道鐵閘擋在道路的盡頭，反射陽光閃著燦然金光。鐵閘的背後有著一個鋪了石板路的花園，鳥啼聲悅耳動聽。

走在我面前的海晴停下腳步。我很確定，這裡就是她要帶我來的地方。

「這裡就是南之島氣象站。」海晴的語氣充滿喜悅。

太陽能板、雨量計、規律地轉動的風速儀……各種我認識的氣象儀器分布在花園和兩層高的白色建築上。

「我很喜歡走上來這裡，夢開始的地點。」海晴握著雙手，低頭凝視著說：「小時候，爸爸就這樣牽著我的手過來。」。

「看來令父是妳的啟蒙老師。」

「嗯。打從有意識以來，我就很喜歡天氣。我的生命就為了天氣而生。」

海晴掂起腳尖，振翔雙臂，少女的背影讓我相信她也許能夠長出羽翼。

「這個巨型白色球體是雷達吧？」我指著一座金屬塔承載的白色球體。

「正名是多普勒雷達(Doppler radar)。透過測量高空的雨點反射回地面的信號強弱來計算出降雨率。」

「今天，應該不會下雨吧。」我佇立看天空，沒有半點會下雨的先兆。

「高氣壓應該是加強了。」

「應該也不會打颱風？」

「南海被高氣壓支配，颱風進不來。」

「我以為是人類發明出讓颱風進不來的『力牆』呢！」

「才沒有這回事！世上絕對沒有『力牆』！我不容許自己認識的人相信這些沒有科學根據的低級趣味！」

海晴勃然大怒，挺起鼻尖，湊近我的臉，呈鬥雞眼的狠狠地瞪著我。說不定，她真的會啄我。

「對不起啊……」我連聲線也跑調，胡亂在海晴面前揮動雙手。

她哄得很近，我感覺到她的溫暖的氣息。想必現在我應該臉紅吧。

海晴同樣臉紅耳赤，但主因是生氣吧？

「我會討厭你，真的。」

然後，海晴無力地嘆了一口氣，把頭髮梳到腦後，轉身，前進幾步，繼續眺望氣象站。

「看到那個風速儀嗎？」她回復平常，放下表情說：「跟你說一件有趣的事實，南之島的風速儀位於海平面以上九十九米，氣象學定義的『近海平面』卻是指高於海平面一百米以下喔！」

「感覺……有點作弊。」我小聲地表達感想，心裡颳起的風暴還沒有完全平息。

「沒理由把風速儀放在沙灘上喔。」海晴一臉無趣地說，眼睛拉成一道橫線。就剛才的話題，我突然想起曾經在網上讀過的百科：「可是，人類的確正在嘗試操控天氣吧？」

海晴臉色一沉，鼻子以上陷入一片看得見卻觸不到的陰霾，表情十分難看。

「五、六十年代，美國政府曾經進行人工消滅颱風的實驗，利用大量投入乾冰和其他化學劑令海水冷卻，不過因為效益問題，計劃在七十年代終止。」

海晴深深皺眉，咬牙切齒地說，可以察覺她對破壞自然的人恨之入骨。

「明明順其自然就好，為什麼總會有些自以為是的人類企圖挑戰大自然。」我出於安慰的意圖說，我懂海晴的心情。

「我不會讓這一刻重臨。」海晴悲愴地看向天空，為心愛的大自然許下誓言，認真的視線不像是信口開河。如果這件事情真的發生，她有什麼計劃、有什麼行動？我聯想到很多可能性。但為一件還沒發生的事情問太多實在沒意思，我緘口不提。

與其為虛無飄渺的未來杞人憂天，享受當下才是對大自然最好的報答。

癢癢的冰涼觸感掠過臉龐，我立刻回過神。海晴在我左邊走過，是她的頭髮。我尾隨她一步步走到山邊。

「風景很漂亮。」向北面正好沒有阻隔，北島的樓房群盡收眼底。碼頭、白色樓房，從遠方看就只是眾多樓房裡的一個小點，原來我們已經走了那麼遠嗎？

「南之島的經濟活動，基本上在這裡就全部看到了。」海晴閉起眼，吸吸鼻子，咻咻的像是要我聽見一樣的深呼吸：「這風真舒服。」發出甜酥酥的聲音。

「只是海拔不夠一百米的小山丘，看起來很高呢！」我任由風吹著頭髮，眺望腳下的土地，海水閃爍粼粼波光。

「畢竟是一幢大樓的高度啊。」

我和海晴站在山丘頂的欄杆旁。雖然只是第二天，神奇地沒有昨天只要陷入沉默就感到的尷尬。這二十四小時，海晴和南之島，竟然給我一點似曾相識的感覺。

「言成。」

我錯愕地一怔，海晴叫了我的名字，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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