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夕 - 猜猜畫畫

在商店街的盡頭往右拐，穿過兩幢灰色樓房中間的狹窄巷子，我們來到海邊的空地。這裡與碼頭的側面對著，渡輪吐著黑色的雲霧停泊。我聽見水手敲著鈴鐘的作業聲，叮鈴鈴的十分透澈。

十點過後的陽光十分猛烈，刺眼的讓我不得不瞇起眼睛，頭頂如同給烘乾一樣，空氣飄散的鹹腥味似乎因為炎熱的緣故變得更強烈。

「張言成、陳柏豪，這個是你們的。」

「我就說，真的要這麼早就穿上這個嗎？」

頌欣戴著那頂看起來隨時會被吹跑的帽子，把欖球腰帶塞給我們。魔術貼上寫著我的名字，頌欣的筆跡相當纖幼，字體十分工整。柏豪的那個則是整塊都畫上很多可愛的圖案，名字旁邊更加畫了一個愛心。

「電視節目也是這樣。最終追逐戰之前要有前置任務！」頌欣的眉頭深深往內陷，雙眼流淌肯定的目光。

「哎呀──」柏豪看著花俏的魔術貼，發出悠長的嘆息。不知道他是跟我一樣感到難為情還是想借這個機會炫耀素菲的心意。

頌欣不容我反駁，就硬把腰帶推給我。我定睛在縝密的字跡，名字這個時候帶著萬鈞之重。

打從有意識以來，我甚少注意自己的名字。就算是寫作業、答考卷的時候，我大概不會對自己的名字產生任何想法。它在我誕生在世界的時候已經成為身體的一部分，習以為常到讓我忽略它的存在。

當認真地看自己的名字，讓陌生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我在旁人眼裡的認知再不是單純的路人，而是有名字的人。以知道對方名字為前提，這種生命的交雜會比起不知道名字的交雜有所不同嗎？

我毫無根據地感到鬧彆扭。

大家都已經戴上腰帶，我頂著害躁的心情跟著他們做。

我們玩猜猜畫畫。我跟柏豪、素菲和志輝一隊，彼此面向海的方向站著。中間隔著柏豪的背影，我就佇立在海岸突出來的一角觀海，那抹帶著蒼鬱的粉藍色彷彿隨時抽空我的思緒。

「可以了，請轉個身。」頌欣戳了我的背。我轉身，看到志輝手上的畫作，立刻噗哧一聲，彎下腰大笑。

「喂！不要顧著笑。」頌欣說，她明明很辛苦地憋笑。

「張言成──」柏豪背著我說，語調拖得很長。

我深吸一口氣，屏著呼吸正視志輝的畫作。之所以想笑不是因為他畫的醜，相反是畫的太神似。岑川老師的禿頭、木訥的表情都流露在那稍微扭曲的臉。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志輝擅長畫畫。

我動起麥克筆在畫紙上畫，眼睛一邊瞥向頌欣的手錶，秒針馬上就跑了一圈，我開始慌了，加緊在畫紙上描繪出志輝留給我的線索。

「好了，夠鐘！」頌欣高傲地搶走我手上的筆。

柏豪看到我的畫作，第一個反應是皺眉，但他很快就推敲到答案，右手握成拳頭捶在左手掌。

「岑川。」

我鬆了一口氣，隊伍不至於因為我而失敗。

「正確！」

「這個禿頭沒可能錯啊！」柏豪神氣地說。

「你想看前兩棒的作品嗎？」

「沒所謂，看就看。」

我們三人的畫紙拼在一起，只有我看起來的與別不同。

「臭小子……」柏豪用手臂鎖著我的後頸，強把我壓下，畢竟是我差點讓他無法猜中答案。他老是愛開這種玩笑。

其他隊伍都玩完第一輪，馬上又輪到我們。遊戲規定站位跟上一輪不可以相同，我就被移到第一棒。

第二題的題目是「馬」。

我的腦袋陷入一片空白。我沒有親眼看過馬，甚至連馬的特徵都不知道。

我畫了一個稍長的頭，長方形的身驅和四條腿。提交畫作的一刻，我甚至不忍直視畫紙，別過臉對著素菲。我聽到她喃喃地啐道：「完蛋了……」

我從畫紙的背面看到素菲畫出一隻河馬。素菲畫好之後把畫作交給柏豪，往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我已經重新背對素菲。

「答案是吉娃娃！」

我聽到志輝的回答不禁叫了出聲。

「錯了，答案是馬。本來心想你要是答河馬也可以當你答對半道。」頌欣的口吻很像在主持綜藝節目，這女生實在很有表演慾呢！

「真的假的？」志輝誇張地抱著頭，不願意接受事實。

最後我們再一次比拼畫作，嫌棄的目光一下子往我身上投射。第一棒的我一開始已經把遊戲帶到錯誤的方向。

「張言成──」柏豪調侃著說。

「陳柏豪你也不好得哪裡去。」頌欣一副死魚眼盯著柏豪。素菲畫了一頭可愛的河馬，柏豪卻畫了一條抽象的小狗。

「總好過張言成啊！這傢伙美術科可是拿Ｆ。我只是Ｅ。」

班上爆出一輪笑聲。我不自覺低下了頭，腳下的黑影與我相連。如果黑影就是人的陰暗面，我想也沒有錯。影子伴隨我左右，而且沒辦法從身上割裂。

只是，刻下的影子似乎有點大，深邃的黑色要把我的思緒吸進去。

同學的笑聲給放得很大，一波波浪潮拍打我的心扉。即使心裡很明白他們不帶半點惡意，我打從心裡出現厭惡的情緒。但，至少柏豪說明白一件事，我對畫畫實在很不擅長。

我實在很不喜歡猜猜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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