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時分，我們在別墅外面的院子搭起火爐。這種事情一早就給瑞安搶來做了，我被迫坐在一旁無所事事。
我抬起頭，天空披上女孩子很喜歡的靛粉藍色，兩道飛機雲以優美的弧線劃過天空，若是用粉筆畫上去一般。天底的星宿若呈若隱，再晚一點大概可以看到獅子座吧？
我窺看圍欄上的方框，黃昏的太陽不再耀眼。橘色的火球已經有大半沒入海平面之下，照耀著海上的波浪。有些黑色的點在浪濤上浮著，那些是船嗎？
另一邊廂，瑞安已經搭好爐火。他在爐上放了烤網，然後把我有份準備的串燒放在上面，充當著這場派對的主廚。
坐在火爐旁邊，眾人的臉上都呈現不自然的紅色，黑暗中的眼眸泛著高光。爐火劈啪地燒著，我盯著舞動的火舌，總覺得火焰是有靈性的事物。它們有壯大、消亡的一刻，每一刻的型態都不一樣，這點跟很多生物都很相似。
「碰碰咚咚……」我的耳邊響起低沉的鼓聲。李志輝靠得很近，音樂正是來自他的喉嚨。
志輝是無伴奏合唱的表演者。他哼的正是麥可傑克森的歌曲，來來去去都是那幾首，至少在我面前就是。
我和他之間有種默契，只要是這首歌我就會跟隨他的節拍接下去。某次午休閒聊的時候他教過我幾種基本的節拍。我跟著志輝給我的節奏，他就會唱出主旋律。我倆在音樂課分組一起做作業，最終成品就是一首無伴奏合唱表演。
「你們唱歌嗎？」
我們合奏的聲音得到素菲的注意。她和子珊、頌欣坐著搖動上身替我們數著節拍。老實說，我有點害怕在眾人面前表演，但身旁的志輝散發滿滿的表演欲，我不好意思掃興。
「下一首唱那支歌好？」唱完幾首麥可傑克森，志輝蹺著二郎腿，托著腮幫子苦惱地沉思。他教過我的就只有麥可傑克森。
「校歌。」柏豪隨意地說，不知道他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我想想……張言成，跟著這個拍子。」志輝思索片刻，隨即哼出一組四拍的鼓聲。
在班級旅行唱著校歌，跟學校的是不同的風味。營火點起的夜晚，在學校常常聽到的校歌，習以為常的旋律，今天竟然滲帶令人懷緬的回憶。
「說起校歌，歌詞裡面提到的『松』，事實學校種的是杉樹。」瑞安說。
「老早知道了。我聽詠祈老師說的。」子珊目不轉睛地看著烤肉串，語帶催促地說：「快點翻面，要烤焦了。」
「Take it easy, I am an expert.」瑞安把夾子伸進火爐，一夾就是幾串，油脂抖下烤網的時候發出噗滋一聲，金黃色的表面帶著微微的炭焦。
「但是，如果不是『松』，填上『杉』就不合音調了。」子珊如此說。
「要麼，就遷就『松』重新編一首歌。」志輝彈響手指，臨時起意就開始編起曲。子珊和瑞安都懂得音樂，等待食物烤熟的片刻就用作曲消磨。彼此共同認真去做一件事情，我覺得很有趣。
「呵！比原本的作品還要出色。我覺得暑假回去之後你們要提案把現在那首換掉。」
「這樣不會太大逆不道嗎？」
烤網的串燒一併的起菜，瑞安旋即就把另一批食材下網，高超的技術讓我們都吃得津津有味。最後連素菲的愛心牛排都煮完，我們把餘下的木炭慢慢地放進火爐，延續營火的生命。
「對呢？你們高中分到哪一班？」
頌欣的目光對著我。
「四年Ｅ班。」
高中的分班結果前幾天在學校網站公布。我讀的學校是按照全級排名決定選科次序。Ａ到Ｃ班是理科班，Ｄ和Ｅ班是文科班。分到Ｅ班完全是我意料之內，成績好的學生基本上都選了理科。
靈光一現的瞬間，我又想起海晴的事，但就是那一頃刻，可能只是稍微比起從看到閃電到聽見雷聲的間隔長一點。
「欸，我們同班呢！」素菲朝我揮手，是提早在高中開學之前打招呼嗎？
「我是四年Ｃ班。這樣我就中學六年也是Ｃ班。」頌欣苦笑。
「我是Ａ班，難不成明年我們全部也不同班？」子珊恍然大悟地說，瞪大那雙彈珠一般的眼睛。
意識到分班在即，三個女生側頭落在彼此的肩膀上。這個時候，她們任何一人的感性都十分敏感吧。就算在這一班，我沒有與誰的交雜特別深，我嘗試體會她們的心情。
像這樣的舉辦班級旅行，對我來說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對我們來說，這次的旅行說實在就是初中的修學旅行。
就算以後依然在同一所學校看見彼此，大家都會認識新的朋友，建立各自的社交圈子。現在的情誼，過了這個夏天之後大概也一去不復返。
心中獨白至此勾起另一件發生在小學的事。
那時有位比起柏豪還要好的男生，他叫做翰偉。畢業之前我們把自己認為最珍貴的遊戲卡跟對方交換，信守不渝地說著「友誼永固」。當分到同一所中學的時候，兩個大男孩開心的抱在一起。
儘管現在依然每天能夠在走廊看到翰偉，卻我們已經成為最熟悉的陌生人。一個夏天的跨度，卻把感情都一併偷走了。
轟轟烈烈許下的諾言，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我到底做過什麼愚蠢的事情了？
真是笨蛋……
我有點渴，拿起喝了一半的汽水。開罐久了的汽水變暖了，泡泡也跑光了，灌進喉嚨的觸感是黏糊糊的糖漿味，很難喝。
我放下罐子，壓根兒不想再碰失去氣泡的汽水。
凝望漸漸變弱的營火。火焰發出溫和的光芒，木炭在燃燒周期的終結都會白化，脆弱的一觸即碎，碎掉的瞬間從燒空的木心噴出炫爛的火花。
過了今晚，就是八月一日了，代表夏天正式過了一半，夏天的尾巴似乎也不是那麼遙遠了。想到這一刻的來臨，酸溜溜的感覺就流過胸口，產生一股鬱悶的情緒。
七月的最後一晚，空氣實在很悶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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