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歸來時 - 第1章月沉影火

夜深如墨，黎家山莊籠罩在靜謐之中，唯正廳仍燈火通明。窗外秋蟲低鳴，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清冷銀光，夜風輕拂，帳幔微動，如夢似幻。

「爹，娘，我畫好了，快來看！」七歲的黎韶月奔進正廳，手中高舉一幅畫紙，墨跡未乾。她有一雙極淺的眼眸，眉眼清秀，帶著稚氣，乍看如清水，光影流轉時卻泛著隱隱月光之色。一身月白襦裙，腰繫墨綠絲帶，頭頂綰著雙環髻，髮色深黑，帶著與母親相似的冷亮光澤。

黎青玄接過畫紙，低笑：「這是誰畫的？怎麼比爹年輕時畫得還好些？」

「是月兒畫的呀！我照著娘的樣子畫的。你們看這裡——眼睛，是不是像極了？」

季蘭走近，輕撫她的髮頂，柔聲道：「畫得好像。只是娘年輕時哪有這麼溫柔，看來是月兒把自己畫進去了。」

一家三口相視而笑，燈下的溫暖彷彿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

「好了，月兒，該休息了。明日還要練字呢。」季蘭將女兒抱起，往內室走去。

「娘，這次不要只教筆畫啦，我要學像爹那樣寫兵書上漂亮的字！」

「妳還早呢，等字寫穩了再說。」

黎青玄接道：「蘭兒，讓我來教月兒吧。」

「你那麼多事要忙，怎麼還——」

「若那一天真的來臨……又還有多少時間能陪她呢？」

季蘭神色一滯，終究沒再多言，只是靜靜望著他，目光中藏著難以言說的複雜。

這一夜，原該是平靜如常的秋夜。但他們都知道，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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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三更，殺機悄然而至。

黎家山莊驟起異動，林間風向突變，遠山傳來微弱卻刺耳的哨聲。

無聲的箭矢從黑影中射出，前院守衛頃刻倒地，連慘叫都未及發出。緊接著，側門、偏院、箭樓皆遭襲擊，敵人動作如影隨形，身手俐落，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殺戮在無聲中展開，火光自暗處竄起，火油潑灑聲與刀刃入骨的沉悶交織成煉獄之曲。黎家，一夕之間，陷入血與火的深淵。

「果然來了……但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今天……」黎青玄低聲自語。

他早年便從故人口中得知朝局將變，風雨將至。即便早佈下暗哨，仍敵不過這場早已注定的殺劫。

他抽出長劍，疾步而行，風捲殘葉，衣袂獵獵作響。

「所有家將各就各位！」他的聲音如雷貫夜，震醒沉睡中的眾人。

火光乍起，箭雨襲來，黎家瞬陷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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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中，季蘭驚醒，一把抱起熟睡中的韶月。她手微顫，卻仍迅捷地將女兒包裹入厚實披風中。

「娘……怎麼了？」

「別怕，月兒。」季蘭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壓不住微微顫意。

她打開床榻後的暗櫃，啟動機關，石壁轟然移動，露出幽深的密道。

「娘的意思是…我們有危險嗎？我…我害怕……」

「不怕，妳是黎家的月亮，總有一天會照亮世間每個角落。妳要活下來。記住爹娘教妳的一切，我們……只能做到這裡了。」

韶月眼神發顫，心中五味雜陳。原來，他們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臨？

她腦中，浮現起一段被藏在記憶深處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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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四歲，桂花尚未落盡。她坐在庭中石几旁，披著薄袍，手中握著一枚棋子，歪著頭看父母對弈。

「娘剛剛下在這裡，然後爹說……這一步，若退三子，可奪雙星，對嗎？」

黎青玄手一頓，抬眼看向女兒。季蘭也轉頭，詫異道：「月兒，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小韶月咬著指尖點頭：「還記得爹那天寫的字，也記得娘說過：醫者之心，當勝毒而不亂！」

語氣輕快，卻字字分明。

黎青玄與季蘭對視，那瞬間的沉默，比夜色還要深。

這不是平凡孩童的記性——這是靈覺未啟的素體天賦。

季蘭輕撫女兒，柔聲問：「娘寫的藥方，妳能記得多少？」

「全部喔！從《息炎丸》到《寧神散》，我連爹寫在背面的批註都記得。」

季蘭怔住，久久未語。

黎青玄低聲道：「或許……這是上天留給黎家的後路。」

那夜之後，季蘭開始教她詩書、地圖、儀禮；黎青玄則傳她藥理、靈學與陣圖。從未解釋為何這般急迫。

韶月當時不懂，只沉浸在學習的樂趣中。而此刻，她全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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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韶月緊咬唇瓣，淚水在眼眶打轉，「娘，我會堅強…你們一定要平安無事……」

然而，命運早已封死退路。

轟！前方石門猛然震動，應聲炸裂。

數名黑衣人衝入密道，一人嗤笑：「想逃？來人——目標在此！」

季蘭猛然將黎韶月推入牆邊石縫，拔出匕首迎敵。

她武藝不弱，卻終究寡不敵眾。肩胛被長刃貫穿，鮮血濺出，濺紅石壁。

她回頭望向藏匿的黎韶月，目光溫柔如昔，藏著萬語千言。

黎韶月屏息縮身，目睹母親以一敵四，最終亂刃穿胸，緩緩倒下。

她止不住顫抖，彷彿被冰封般僵直，指甲深陷掌心，血跡隱現，卻一點痛覺也無。

「找到了！」

她被人從石縫中粗暴拖出，嘴巴被粗布死死塞住，無法哭喊，無法掙脫。

「帶走。」

一名身形高瘦的黑衣男子佇立在她面前，面具遮臉，背負長刃，與四周殺氣騰騰者全然不同。他無聲凝望著黎韶月，像是凝視一場未竟的祭祀。

她尚未反應過來，後頸猛然一痛，整個世界旋轉傾斜，沉入無盡黑暗。

男子緩步走過季蘭的屍體，停下，低頭凝視良久。指尖微動，卻終究未伸手觸碰。

「目標已捉，全軍撤退。」

他轉身沒入夜林，火光與血影被黑暗吞噬。

一滴清淚，悄然墜落，消融於地上的血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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