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廢棄神殿的道路,被荊棘與歲月徹底淹沒。
林夜撥開最後一叢半人高的帶刺灌木,那座在莉莉絲的情報卷軸上被標記為「背叛者淚滴所在地」的古老建築,終於完整地展現在他眼前。神殿的主體已經坍塌過半,殘存的石柱上爬滿了青苔,訴說著被遺忘的歷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聖光氣息。
那股聖光氣息讓他感到一陣熟悉的心悸。他曾經無數次感受過這種溫暖而純淨的力量,在那些並肩作戰的日子裡,在那些歲月靜好的黃昏裡,在那個他以為會是永恆的美好時光裡。
他推開那扇由整塊巨石雕琢而成、重逾千斤的殿門,刺耳的摩擦聲在空曠的神殿內激起一連串回響,驚飛了角落裡棲息的蝙蝠。古老的石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嘆息,彷彿在為即將發生的重逢而哀嘆。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身影。
一個他以為自己此生再也不會,也不願再見到的身影。
艾莉西亞·羅德里克。
她跪在神殿最深處那座早已崩毀的祭壇前,身邊散落著數十本厚重的古代典籍和泛黃的羊皮紙卷軸。她身上那件曾經一塵不染的銀白色騎士輕鎧,此刻佈滿了刮痕與污漬,耀眼的金髮被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髮絲因汗水而黏在了她蒼白的臉頰上。
她的臉色極差,眼眶下有著明顯的青色陰影,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被風雨摧殘過的百合花,失去了往日所有的驕傲與光彩,只剩下令人心碎的憔悴。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總是昂首挺胸的騎士少女,如今卻像一個負罪的苦行者,默默地承受著某種看不見的痛苦。
聽到殿門開啟的巨響,艾莉西亞的身體猛地一顫,警覺地回過頭。
當她的目光與林夜在昏暗中交匯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她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被狂喜所淹沒,但這份狂喜僅僅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更深沉的、如同潮水般的痛苦與愧疚所吞噬。複雜的情緒在她臉上交織變幻,最終凝固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林夜……」她的聲音乾澀而顫抖,幾乎不成調,像是一個垂死之人的最後呢喃。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似乎是因為跪得太久,雙腿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林夜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沒有任何上前攙扶的打算。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但正是這種極致的平靜,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這種冷漠比任何憤怒都更加可怕,因為它意味著徹底的死心。
「啊,看看這是誰。」他終於開口,聲音冰冷得像是從九幽之下吹來的寒風,每一個字都帶著鋒利的、足以割傷靈魂的倒刺,「這不是我們大名鼎鼎的、親手將昔日隊友送上審判台的艾莉西亞·羅德里克小姐嗎?」
他緩步走向祭壇,腳步聲在寂靜的神殿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艾莉西亞的心臟上。那個聲音,那個語調,讓她想起了無數個美好的黃昏,那時的林夜也會這樣慢慢走向她,但眼中滿含的是溫柔,而不是現在這種冰冷的惡意。
「怎麼,帝國的榮耀、貴族的明珠,不在你那金碧輝煌的公爵府裡享受下午茶,跑到這種蝙蝠都不拉屎的窮鄉僻壤來做什麼?」他走到艾莉西亞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狼狽的模樣,語氣裡的譏諷毫不掩飾,像是在審視一個跌落神壇的可憐蟲,「哦,我看看……」
他隨意地用腳尖踢開一本攤在地上的古籍,書頁在空中飛舞,最終無力地飄落在地,「《禁忌術法源流考》?《第七紀元異端審判錄》?《古代契約魔法詳解》?原來是在這裡玩考古遊戲啊。真是難為妳了,大小姐。」
艾莉西亞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冷漠、言語刻毒的少年,心如刀絞。
這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林夜了。
她記憶中的林夜,雖然有時會有些懶散和愛吐槽,但眼神總是溫和的,他的內心深處,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善良。可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的眼神像冰封的湖面,看不到一絲溫度,渾身散發著一股在血與火中浸泡過後才會有的、生人勿近的危險氣息。
這幾個月,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又是誰,將那個溫和的少年,打磨成了眼前這把寒光凜凜的利刃?
「林夜,我……」她想解釋,想告訴他自己這段時間的追查與努力,想讓他知道真相,「我……我在調查真相。你是無辜的,奧斯頓偽造了證據,所有的指控都是……」
「無辜?」林夜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充滿了痛苦與嘲弄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神殿中迴盪,顯得無比淒厲,像是地獄中惡魔的狂歡。
「現在才來說這些,不覺得太晚了嗎,艾莉西亞小姐?」他猛地收住笑,彎下腰,湊到她的面前,兩人的臉相距不過咫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淚光,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汗水、塵土和淡淡香草味的複雜氣息。
那股香草味,是她常用的香水的味道,他曾經無數次在並肩作戰時聞到過。但現在,這股熟悉的香味只會讓他想起那些被背叛玷污的美好回憶。
「當初在審判台上,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他一字一頓地,用她當時的語氣,殘忍地重複著那句將他打入地獄的證詞:「『我……證實,在與林夜的合作中,確實感受過……精神被引導和影響的狀況。』」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連語氣中的那一絲顫抖都完美複刻。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地捅進艾莉西亞的心窩。
「多麼動人的證詞啊。」他直起身子,臉上帶著惡魔般的微笑,「你知道嗎?當時我真的以為,你會站在我這邊。我以為我們之間,至少還有那麼一丁點的信任。畢竟我們曾經……」
他的聲音突然停頓了,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痛苦,是懷念,是憤怒,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但事實證明,我錯了。我錯得離譜,錯得可笑。」他重新恢復了冰冷的語調,「我以為我瞭解你,艾莉西亞。我以為在你那副完美的騎士外表下,還藏著一個會為了朋友而違背世俗的真實靈魂。但你只是……只是一個完美的木偶,一個被榮耀和責任操控的傀儡。」
艾莉西亞的防線徹底崩潰了。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出,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無法反駁,因為那確實是她親口說出的話,是她親手將這個她深愛的男人,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對不起……」她哽咽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蒼白無力的話,「對不起……林夜……我知道……我知道無論說什麼都無法彌補……對不起……」
眼淚滴落在神殿的石板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但在這片死寂中卻顯得異常清晰。
「道歉?」
林夜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危險。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把在屍體上撿來的、銹跡斑斑的匕首,鋒利的刀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寒光,穩穩地停在了艾莉西亞潔白如天鵝般的脖頸前。
冰冷的觸感讓艾莉西亞的身體瞬間僵住,淚水也凝固在了臉上。
「你以為,」林夜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壓抑著即將爆發的火山,「區區幾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能抹去我所遭受的一切嗎?」
他俯下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畔,但其中蘊含的恨意卻讓她感到一陣透骨的寒冷。
「你知道這幾個月我是怎麼過來的嗎?我在灰燼之巢的垃圾堆裡和野狗搶食,我因為一塊發霉的麵包被人打得半死。我被追殺,被羞辱,我活得像條蛆蟲。而這一切,都是拜誰所賜?」
他的聲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平靜。這種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加可怕,因為它來自於已經被絕望燃燒殆盡的靈魂。
「你毀了我的人生,艾莉西亞。你毀了我對這個世界最後的一絲信任。現在,你卻想用一句『對不起』就了結一切?」
匕首的鋒刃,輕輕地劃破了她頸部的皮膚,一絲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順著她雪白的脖頸緩緩流淌。
艾莉西亞閉上了眼睛,沒有反抗,也沒有躲閃。她靜靜地等待著那把匕首刺入自己的喉嚨。也許,只有死亡,才能洗刷她的罪孽,才能讓她從這無邊的愧疚中解脫。
她甚至在心中默默祈禱,祈禱他能夠一刀了結她的生命,這樣她就不用再承受這種比死更可怕的痛苦了。
林夜看著她引頸就戮的模樣,看著她長長的睫毛上掛著的淚珠,握著匕首的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起來。
殺了她。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咆哮。殺了這個背叛你的女人,為過去的自己復仇。
但另一個聲音卻在輕嘆。他想起了在咆哮山巔,她笨拙地教導自己攀岩技巧的樣子;想起了在低語沼澤,她下意識保護自己的身影;想起了決賽前夜,她在月光下那句未完的告白。
「林夜……其實我……」
那句話至今還迴響在他的記憶深處,溫柔得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愛與恨,在他心中瘋狂地撕扯,幾乎要將他的靈魂撕成兩半。
就在他即將做出決定的瞬間——
「嗡——!」
一陣低沉而古老的轟鳴聲突然從神殿的最深處響起,打斷了這場生與死的對峙。整個神殿的地面開始劇烈震動,灰塵簌簌地從天花板落下。祭壇上那些殘存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了不祥的血紅色光芒。
林夜和艾莉西亞臉色同時一變,他們能感覺到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魔法能量正在甦醒。那種力量古老而邪惡,充滿了對生靈的惡意。
「擅闖禁地者……」
一個非男非女、不似活物的聲音,彷彿直接在他們腦海中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那聲音中蘊含著無盡的歲月和無邊的孤寂,像是從時間的深淵中傳來的詛咒。
「……死!」
話音未落,祭壇後方的陰影中,一對巨大而猩紅的眼眸猛然睜開。
在那一瞬間,林夜感受到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某種遠超人類理解的存在的本能畏懼。
但他沒有逃跑。
相反,他將匕首從艾莉西亞的脖頸前移開,轉身面對那雙猩紅的眼眸。
「看來,」他輕聲說道,嘴角勾起一個冷酷的笑容,「今天不是清算恩怨的好日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跪坐在地的艾莉西亞,眼中的復仇火焰逐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東西。
「活著,艾莉西亞。」他說,「活著承受你的罪孽,比死去更適合你。」
然後,他握緊匕首,迎向了那個正在從陰影中緩緩顯現的恐怖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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