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午夜,天空被濃厚的烏雲遮蔽,彷彿連星辰都不願目睹即將發生的荒謬劇碼。
林夜像一隻黑貓,悄無聲息地趴在羅森伯爵府對面一棵百年老樹的樹冠上。這棵樹見證了太多秘密——貴族的醜聞、政治的陰謀、愛情的背叛——而今夜,它將見證一個絕望青年人生中最荒誕的一幕。
他身上穿著莉莉絲友情「贊助」的夜行衣。那衣服薄如蟬翼,能夠完美地融入黑暗,材質絲滑得不像這個世界的產物。唯一的缺點是……太緊了,緊得讓他感覺自己像一根被捆成十八段的香腸,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但這種物理上的不適,與他內心的掙扎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三天。整整三天,他都在思考一個問題:自己到底墮落到了什麼地步?
曾經的他,是聖光學院最有前途的學生,艾莉西亞心目中的英雄,希爾維亞修女眼中的希望。而現在,他卻要潛入一個貴族府邸,去偷一個無辜女人的……內衣。
這種對比如此強烈,強烈到讓他幾度想要放棄。但每當他想起胸前那一百枚金幣的重量,想起「鐵拳」幫不會善罷甘休的事實,想起在灰燼之巢無盡的絕望生活,他就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他手中緊握著冰冷的星淚石,石頭表面散發著微弱的、只有他能看見的藍色光芒。
「準備好了嗎?」月詠溫柔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但這次,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林夜能感受到她的掙扎。三個月來,月詠一直陪伴著他,見證了他從天真學生到冷血求生者的轉變。她沒有指責過他的任何選擇,但林夜知道,今晚的任務讓她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林夜在心中說道,聲音苦澀,「我也覺得自己很骯髒。但是……」
「我沒有在評判你,林夜。」月詠的聲音溫柔如水,「我只是心疼。心疼你被逼到這種地步,心疼你要承受這種屈辱。」
林夜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夜風帶著一絲血腥味。「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尊嚴。其他的……都只是奢侈品。」
「準備開始了。」月詠的聲音變得專業而精確,像一位經驗豐富的戰場指揮官,「府邸東南角的圍牆,第三塊和第四塊雕花磚之間,有一處持續時間為1.7秒的魔法警報盲區。我數三二一,你就跳下去。」
林夜調整呼吸,讓自己進入那種介於生死邊緣的專注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世界會變得格外清晰,每一個細節都會被放大。
「……三、二、一,跳!」
林夜的身影如一滴黑色的墨水融入夜色,輕盈地落在指定的盲區。幾乎就在他落地的同一時間,原本黯淡的牆壁上,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魔法符文網格瞬間亮起,又在1.7秒後準時熄滅。時間分毫不差。
「很好。左轉,沿著薔薇花叢前進十一米,那裡有一名巡邏守衛。他的巡邏路線每三分鐘會有一個固定的視覺死角,持續時間四秒。根據我的觀察,他的靈魂散發著『無聊』的淺灰色,警惕性很低。」
林夜像幽靈一樣在花叢的陰影中穿行。薔薇的香氣混合著夜露的濕潤,本應是浪漫的氛圍,但對他來說卻像是墓地裡的哀歌。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個守衛的靈魂之火,正如月詠所說,那是一團懶洋洋的灰色火焰,正隨著他打哈欠的動作而輕微晃動。
在灰燼之巢的三個月,林夜的能力是被動地用來「躲避」危險。而現在,在月詠的「導航」下,他第一次學會了如何主動「利用」危險的間隙。這種精密的配合,讓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默契。
「右前方,那隻地獄獵犬的靈魂是沉睡的暗紅色,不要驚醒它。從它左側三米外的那扇窗戶翻進去,那裡的魔法警報頻率與整座府邸不同步,有一個長達七秒的漏洞。」
就這樣,在月詠精確到毫秒的指引下,林夜如入無人之境。他像一個行走在精密儀器齒輪間的鬼魂,每一次轉身、每一次跳躍,都恰好踩在防禦體系運轉的間隙上。莉莉絲口中那固若金湯的防禦,在他和月詠天衣無縫的配合下,如同紙糊一般脆弱。
他順利地潛入了莊園主樓,沿著僕人專用的樓梯,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二樓的走廊。走廊鋪著厚重的羊毛地毯,牆上掛著昂貴的油畫,每一件裝飾都在炫耀著主人的財富。
但這種奢華在林夜眼中只是諷刺。他想起了灰燼之巢那些為了一塊發霉麵包就能拼命的人們,想起了自己在下水道裡與老鼠爭食的日子。
「伯爵夫人的臥室,在走廊盡頭左邊第三間。」月詠的聲音帶著一絲異樣的停頓,「林夜……那間房裡……有很強烈的情感波動。」
林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輕腳步,像貓一樣靠近那扇雕花的房門。門上雕刻著精美的玫瑰花紋,門把手是純金打造,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當他將耳朵貼在門上時,聽到了裡面傳來的、嘩嘩的水流聲。
有人在洗澡。
這個認知讓林夜的臉頰瞬間升溫。一種羞恥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不是因為即將看到什麼,而是因為自己竟然淪落到了這種地步。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躲進旁邊的陰影裡。
他原本的計畫是潛入房間,打開衣櫃,拿走東西,然後原路返回。整個過程應該在三十秒內完成。但現在,計畫被打亂了。
他必須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這種極端的寂靜和高壓環境下,等待,本身就是一種酷刑。走廊另一頭偶爾傳來的守衛腳步聲,牆壁上古董時鐘指針的滴答聲,以及臥室裡那持續不斷的水聲,都像一把把小錘子,不斷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而最要命的是,隨著等待時間的延長,他對房間裡那個「強烈的情感波動」源頭的感知,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有身為貴族夫人的、被約束的疲憊感;有對這段無愛婚姻的、深深的厭倦感;有對自由的渴望;有被壓抑的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在獨處時徹底放鬆下來的、純粹的舒適與愜意。
透過靈魂共振,林夜能感受到那個女人心中複雜的情緒漩渦。她不快樂,也許從來沒有真正快樂過。這種認知讓他的罪惡感更加強烈。
林夜的靈魂共振能力,開始不受控制地朝著那個情感源頭傾斜。
忽然間,一種奇異的、不屬於他的感官體驗,毫无预兆地侵入了他的腦海。
——溫熱的水珠,從高處落下,輕柔地撫過肩膀、後背、以及每一寸肌膚的觸感。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E4OYOWdnw
——鼻腔中,充滿了某種昂貴的、帶有玫瑰和茉莉花香氣的沐浴露氣味。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5sFkOy5yP
——耳邊,是熱氣蒸騰時,水蒸氣在空氣中發出的、細微的「嘶嘶」聲。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ppwe1khav
——甚至……他還能感受到,長長的頭髮被水浸濕後,貼在皮膚上那種微涼而順滑的奇妙感覺。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gWrOo4cH4
——還有一種更加私密的感覺:放下所有偽裝和負擔後,身心完全放鬆的舒暢感。
這突如其來的、全方位的感官衝擊,讓林夜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渾身僵硬地靠在牆上,臉色漲得通紅。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翻騰——羞恥、興奮、恐懼、罪惡感,全都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無法解開的結。
連呼吸都忘記了。
「林夜!林夜你怎麼了?」月詠的聲音在他腦中焦急地響起,「你的靈魂共振失控了!你的靈魂序曲正在和另一個人的序曲重疊!快!切斷它!」
林夜也想切斷。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那種感官共享的體驗太過強烈,太過真實,像一個漩渦,將他的意識死死地吸住。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個女人正伸出手,拿起一塊柔軟的海綿,輕輕擦拭著自己的手臂……
這種體驗讓他感到恐懼。不是因為它的親密性,而是因為它的真實性。他彷彿真的成為了另一個人,體驗著另一種人生。而這種體驗,讓他意識到自己正在侵犯一個無辜女人最私密的時刻。
「專注!林夜!想著你的任務!」月詠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想想你為什麼在這裡!想想莉莉絲!想想那個荒唐的任務!」
「任務……」林夜的意識終於從那片溫熱的海洋中掙扎出來一絲。他想起了自己的目標——衣櫃。他必須進去,拿到那件該死的……內衣。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浴室的方向移開,轉向臥室的內部。透過靈魂視覺,他能「看」到臥室的佈局。巨大的四柱床,梳妝檯,書架,還有……在房間最裡側的、那個巨大的衣櫃。
衣櫃上著鎖。一把看起來很精緻的小鎖,但對現在的林夜來說,卻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必須打開它。林夜試圖調動自己那微弱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根無形的「針」,去撥動鎖芯。這是他跟月詠新學的技巧,原理是用精神力模擬物理鑰匙的作用。雖然還不熟練,但用來對付普通的機械鎖應該足夠了。
然而,他此刻的精神狀態實在太不穩定。剛才那股從感官共享中抽離出來的能量,混雜著任務目標帶來的羞恥感、對無辜女人的歉疚感、以及被發現的恐懼感,形成了一股混亂的、不受控制的能量流。
他凝聚的「精神之針」,在發射出去的瞬間,徹底偏離了軌道。
它沒有飛向衣櫃的鎖,而是……鬼使神差地,射向了立在浴室門口不遠處的一扇裝飾性屏風。
那屏風上,正好掛著幾件似乎是剛換下來的、準備清洗的衣物。
林夜只看到一道微弱的紫色能量光芒一閃而過,然後……
一件輕飄飄的、帶著蕾絲花邊的、觸感絲滑的物體,就憑空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那是一件淡紫色的、還帶著一絲身體餘溫和淡淡香氣的……女性內衣。
林夜:「……」
他看著手中這個無論從款式、顏色、大小還是溫度來看,都絕對不可能屬於自己的物體,大腦再次當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籠罩了他。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執行任務的,而是來出演一場由命運導演的、荒誕到了極點的黑色喜劇的。而現在,劇本到了最荒謬的高潮部分。
就在這個他人生中最為尷尬和絕望的時刻,命運的導演似乎嫌這齣戲還不夠精彩,決定為他加上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一個角色。
「砰!!!」
臥室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粗暴地撞開了。
一個身材肥胖、滿臉通紅、渾身酒氣的貴族男人,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嘴裡還大著舌頭嘟囔著:「親……親愛的,我回來了……今晚……今晚讓我們……」
羅森伯爵的醉話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空無一人的大床,然後疑惑地看向緊閉的浴室門(裡面的水聲還在繼續),最後,定格在了站在臥室陰影角落裡的、那個手裡還拿著一件眼熟的淡紫色蕾絲內衣的、一臉驚恐的年輕男人身上。
空氣凝固了三秒。
在這三秒裡,林夜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社會性死亡」。他看著伯爵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看著他臉上從困惑到震驚再到憤怒的表情變化,感覺自己的人生在這一刻到達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低谷。
三秒後。
一聲足以掀翻整座莊園屋頂的、夾雜著震驚、羞辱和無邊憤怒的咆哮,響徹了整個夜空。
「——抓!!住!!這!!個!!變!!態!!!」
羅森伯爵的聲音撕破了夜空的寧靜,整座莊園瞬間燈火通明。警鈴聲、腳步聲、怒吼聲,混合成一首名為「災難」的交響曲。
而林夜,站在這一切的中心,手中還握著那件該死的內衣,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命運的戲弄」。
他看著手中的物體,再看看伯爵那張憤怒得扭曲的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他這輩子,再也沒臉見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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