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界星火 - 第168章：惡魔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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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

敲門聲不大，卻像兩記重錘，敲碎了房間裡那份由疲憊、擔憂和曖昧交織而成的、脆弱的寂靜。

艾莉西亞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手握劍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莉莉絲也從貴妃榻上坐直了身體，慵懶的表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的冰冷。希爾維亞的祈禱被打斷，她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

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房門，空氣彷彿凝固了。

「進來。」艾莉西亞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警戒。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年輕男子的頭探了進來。他穿著不合身的衣服，臉上還帶著一種久居地牢的蒼白，正是前幾天被他們從淨化中心解救出來的囚犯之一。此刻，他臉上寫滿了驚慌與恐懼，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

「晨……晨星大人！」他氣喘吁吁，聲音都在發抖，「不……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來了！」

艾莉西亞皺起了眉頭：「說清楚，誰和誰打起來了？」

「是……是所有人！」年輕人語無倫次地揮舞著手臂，汗珠從他的額頭滾落，「黑港區的碼頭工人和工坊區的鐵匠們，為了搶奪第七號糧倉的控制權，已經……已經打了快一個小時了！雙方都動了刀子，死了好多人！」

「什麼？」艾莉西亞的瞳孔猛地一縮。

第七號糧倉，那是議會儲備戰略物資的地方，裡面的糧食足夠整座聖城吃上三個月。在舊的秩序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的此刻，誰掌握了糧倉，誰就掌握了聖城的命脈。

「我們的人呢？臨時組建的治安隊呢？」

「沒……沒用啊，大人！」年輕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治安隊的人手根本不夠，而且……而且他們自己也分成了好幾派，有些甚至加入了搶奪！現在整座城市都亂套了！大家都說，是你們『黎明之翼』推翻了議會，才讓一切變成這樣的！他們要求你們……要求你們負起責任！」

「負起責任……」艾莉西亞喃喃自語，臉色變得鐵青。

莉莉絲在一旁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那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恭喜你啊，騎士小姐。」她慢悠悠地說，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看戲般的愉悅，「你夢寐以求的『解放事業』，看起來進行得相當順利嘛。人民的確從議會的暴政中『解放』出來了，然後迫不及待地投入了彼此殺戮的『自由』之中。」

「你閉嘴，莉莉絲！」艾莉西亞回頭怒斥道，但她的臉色卻無比難看。

現實像一盆冰水，將她前幾天因為「勝利」而滋生出的那點微不足道的喜悅，澆了個徹徹底底。

她以為自己是屠龍的勇者，但現在看來，她只不過是放出了一群更飢餓、更瘋狂的野獸。

……

半小時後，聖城第七號糧倉外。

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個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一種名為「瘋狂」的氣息。數百名碼頭工人和鐵匠，用他們最熟悉的工具——船槳、鐵鉤、鍛錘、鋼釺——作為武器，進行著最原始、最血腥的械鬥。

他們為了生存，或者說，為了比別人更好地生存，而拚死搏殺。

一個滿身橫肉的工頭，用巨大的鍛錘砸爆了一名碼頭工人的腦袋，紅白混合的液體濺了滿地。

一個瘦小的碼頭工人則用鋒利的鐵鉤，劃開了一名鐵匠的喉嚨，鮮血噴薄而出。

叫罵聲、哀嚎聲、兵器碰撞聲，還有臨死前絕望的求救聲，匯成了一曲混亂的、令人作嘔的交響樂。

而在戰場的邊緣，那些沒有勇氣加入戰鬥的普通居民，則用一種混雜著恐懼、麻木和……期待的眼神，注視著這一切。他們像一群禿鷲，等著戰鬥結束後，去分食那些殘羹剩飯。

更可怕的是，林夜從那些圍觀者的靈魂序曲中，聽到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興奮。

是的，興奮。

他們興奮於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工人頭子們互相廝殺，興奮於這種罕見的、血腥的娛樂，興奮於終於有機會搶奪一些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真是……壯觀的景象啊。」莉莉絲站在一處屋頂上，俯瞰著下方的慘狀，語氣中聽不出是讚歎還是惋惜，「人類，真的是一種很有趣的生物呢。給他們一點點自由，他們就迫不及待地用這份自由去傷害彼此。」

艾莉西亞的臉色鐵青，緊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身為騎士的榮耀與驕傲，讓她無法容忍眼前這種毫無榮譽、為了私慾而自相殘殺的醜陋景象。

希爾維亞則不忍地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再次開始低聲祈禱。

林夜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康復了。或者說，在那三道烙印的刺激下，他的恢復速度遠超常理。此刻的他，除了臉色還有些蒼白外，已經看不出任何虛弱的跡象。

但他寧願自己還躺在床上。

眼前的景象，比奧斯頓帶給他的絕望，更加沉重。

「必須阻止他們。」艾莉西亞咬著牙說道，她抽出佩劍，就準備衝下去。

「怎麼阻止？」莉莉絲抱著胸，好整以暇地問道，「衝下去，把他們全砍了？還是用你的『騎士榮耀』去感化他們？別天真了，艾莉西亞。現在的他們，是聽不進任何道理的野獸。你衝下去，只會被他們當成搶奪糧食的競爭對手，一起圍攻。」

「那也必須做點什麼！」艾莉西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

「當然。」林夜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異常平靜，「但不是用劍。」

他說著，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屋頂的最邊緣。

他閉上了眼睛，發動了「靈魂共振」。

剎那間，無數混亂的、狂暴的、充滿了貪婪與憤怒的靈魂序曲，像一團團骯髒的線球，湧入了他的腦海。那些聲音充滿了最原始的惡意——殺戮的快感、搶奪的興奮、踐踏他人尊嚴的滿足感。

林夜的眉頭緊皺，他感到一陣噁心。

但他還是找到了其中最粗壯、最狂暴的兩根線。

一根屬於碼頭工人的工頭，一個滿身橫肉的壯漢。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PjczjDxj
另一根屬於鐵匠鋪的老闆，一個身材矮小但眼神兇狠的男人。

他們是這場暴動的領袖。

林夜的指尖，開始在空中輕輕地、虛幻地撥動起來，像一個優雅的豎琴手。

但這一次，他的動作中帶著一絲……猶豫。

他在「編織」。

他在那兩團混亂的靈魂線球中，強行植入了一段新的、不屬於它們的旋律。

那段旋律很簡單，只有兩個音符——「冷靜」與「服從」。

下方，正在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指揮手下衝鋒的工頭和鐵匠鋪老闆，他們的身體，在同一時間，猛地僵住了。

他們臉上那狂暴的、猙獰的表情，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變得一片空白。他們的眼神，從瘋狂轉為茫然，又從茫然轉為了一種近乎呆滯的……平靜。

「停……停手……」

「所有人都……停手……」

兩位領袖用一種夢遊般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發出了命令。

正在血戰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搞得一愣。但領袖的威嚴畢竟還在，他們猶豫著，互相對視著，慢慢地停止了揮舞武器。

血腥的械鬥，就這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彷彿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他們的領袖，又順著領袖那空洞的目光，抬起頭，看到了屋頂上那個如同神明般俯瞰著他們的、黑髮的年輕人。

敬畏、恐懼、茫然……種種情緒，出現在那些倖存者的臉上。

林夜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就在此時，艾莉西亞走到了他的身邊。

她的面容，前所未有地冰冷，像是極北之地的寒風。

「林夜。」她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嗎？」

林夜沒有回頭，他依舊注視著下方那片詭異的寂靜。他能感受到艾莉西亞身上散發出的憤怒，那憤怒如岩漿般灼熱，幾乎要將他燒穿。

「我阻止了他們。」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

「不。」艾莉西亞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你強行改變了他們的意志，你剝奪了他們思考的權利，你讓他們變成了服從你命令的傀儡。」

她向前一步，站到林夜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那雙平日里溫暖如陽光的藍色眼眸，此刻冰冷得像是要將他凍結。

「這和議會的洗腦，和那些淨化裝置，有什麼區別？！」

林夜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艾莉西亞的質問，像最鋒利的劍，直刺他的靈魂深處。

「我只是……想讓他們冷靜下來，不要再傷害無辜的人。」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艾莉西亞解釋，又像是在對自己解釋，「我沒有傷害他們，我只是……」

「只是控制了他們？」艾莉西亞的聲音陡然拔高，憤怒如火山爆發般噴薄而出，「你『只是』把他們變成了木偶？你『只是』剝奪了他們作為人類最基本的自由意志？」

她緊緊地握著劍柄，那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劍柄捏碎，「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戰？是為了讓人民獲得真正的自由，還是為了推翻一個暴政，再建立一個……由我們主導的新暴政？」

這一次，連莉莉絲都沒有再說風涼話。

她從陰影中緩步走出，抱著胸，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不見，罕見地顯得有些嚴肅。

「小弟弟，」她輕聲說道，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艾莉西亞說得對。權力是一種毒藥，一旦你習慣了它的便利，就很難再放手了。」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重，「你現在可以為了『善意』去控制他人，下一次，你或許就會為了『效率』去控制他人，再下一次……你會為了什麼？為了你自己的『正確』嗎？到那時，你和奧斯頓，又有什麼區別？」

林夜的身體微微一震，彷彿被雷劈中。

希爾維亞也走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林夜，那雙總是充滿了溫柔與聖潔的金色眼眸里，此刻卻滿是深深的、無法掩飾的憂慮。

那種憂慮，比任何指責都更加令人痛苦。

四個人，就這樣站在屋頂上。

他們的身後，是聖城混亂的廢墟。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DyxMJapT
他們的身下，是數百名因為他們的領袖被精神操控，而陷入呆滯的暴民。

勝利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看不見，卻深不見底的裂痕。

這道裂痕，出現在他們四人之間，出現在他們共同信奉的「理想」之中。

它源於一個古老而無解的難題——為了正義的目的，是否可以不擇手段？

更可怕的是，林夜發現自己無法給出答案。

因為在使用那種力量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

操控他人意志的快感。

一念之間，讓數百人生死的快感。

如神明般俯瞰眾生的快感。

那種快感，比任何毒品都更加令人上癮。

而最令他恐懼的是——他竟然不想放棄這種力量。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都停止了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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