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界星火 - 第147章：追隨的理由

艾莉西亞·羅德里克感覺很煩躁。

非常、非常煩躁。

這種煩躁的情緒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天，就像一根倒刺深深地扎進她的心臟，隨著每一次心跳都會帶來一陣刺痛。自從林夜那個傢伙宣布要搬到陰暗潮濕的地下室，並且將最好的房間「恩賜」給她之後，這種莫名的焦慮就開始了。

她一劍揮出，凌厲的金色劍氣將訓練場上的一具重達數百磅、用來練習的精鋼魔像攔腰斬斷。切口平滑如鏡，還在冒著灼熱的煙霧。但這種純粹的破壞並沒有讓她感到絲毫快感，反而讓她的煩躁更加強烈了。

周圍那些正在進行基礎體能訓練的「黎明之翼」新成員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朝她投來敬畏的目光。那些目光中有崇拜，有恐懼，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他們都知道，這位金髮女騎士最近的脾氣不太好。

「看什麼看！」艾莉西亞沒好氣地吼了一句，她的聲音在訓練場上迴響，「今天的訓練量全部翻倍！完不成的沒有晚飯！」

新成員們發出一陣哀嚎，但沒人敢反駁這位脾氣顯然不太好、實力卻強得像個怪物一樣的金髮女騎士。他們只能哭喪著臉，埋頭苦練。

艾莉西亞沒有理會他們的哀嚎。她收起劍，轉身走上了修道院最高的、也是最古老的那座鐘樓。

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她需要搞清楚，這股無名之火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煩躁。

按理說，她應該高興才對。她分到了整個基地裡最好、最大、最舒適的房間。房間裡有一張鋪著天鵝絨的柔軟四柱大床，有一個可以俯瞰整個山谷景色的寬大落地窗，甚至還有一個獨立的、帶有浴缸的盥洗室。

這簡直就是她夢寐以求的、貴族大小姐的標準配置。小時候在羅德里克家族的城堡裡，她就是睡這樣的房間長大的。

可是，她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每天晚上，當她一個人躺在那張大得可以睡下四五個人的、柔軟得讓她感覺自己會陷進去的大床上時，她都會失眠。那些絲質的床單雖然光滑如水，卻讓她感到異常的冰冷。房間雖然寬敞明亮，卻讓她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空虛。

她的腦子裡總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某個人的身影。

她會想到，他此刻正睡在那個陰暗、潮濕、冰冷的、到處都是老鼠和蜘蛛的地下室裡。他有沒有被凍著？他有沒有被那些噁心的爬蟲嚇到？他那因為被議會長期折磨而變得孱弱的身體，能承受得住那樣惡劣的環境嗎？

更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艾莉西亞知道林夜不是一個會委屈自己的人。如果他真的想要一個舒適的房間，誰敢說不？她也知道，他更不是一個會逃避問題的懦夫。那麼，他選擇地下室，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展示他的清廉？為了避免偏心任何一方？還是……為了懲罰自己？

想到最後一個可能性，艾莉西亞的心就像被重錘敲擊一般疼痛。她太了解林夜了，了解他那種習慣性的自我折磨，了解他總是將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膀上的毛病。

她越想就越煩躁，越煩躁就越睡不著。

以至於，她連續三天都頂著一雙淡淡的、卻又足以讓莉莉絲那個妖女嘲笑半天的黑眼圈。

「我這是在……心疼他？」

艾莉西亞站在鐘樓的頂端，任由冰冷的、夾雜著草木清香的山風吹拂著她那頭金色的、紮成高馬尾的長髮。她俯視著下方那片欣欣向榮的、充滿生機與希望的基地。

她看到，那些被他們從地獄中解救出來的、曾經麻木得像行屍走肉一樣的年輕人們，此刻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他們有的在安雅的帶領下，正在菜園裡興高采烈地採摘著新鮮的蔬菜。有的正圍在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卻能操控火焰的少年身邊，用他的火焰烤著一種從山裡抓來的、不知名的肥鳥，空氣中瀰漫著誘人的肉香。

還有的則圍在另一個能夠與動物溝通的、靦腆的少女身邊，好奇地聽她講述著森林裡那些有趣的故事。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是林夜。

他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被一群更好奇、也更大膽的年輕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著。他似乎正在教導他們一些關於如何控制能力的基礎技巧。他的表情專注而溫和，完全沒有了幾個月前那種彷彿被整個世界所拋棄的空洞絕望。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為他那略顯單薄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

看著這一幕，艾莉西亞那顆原本煩躁不安的心突然就這麼平靜了下來。

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陌生的、卻又無比溫暖的情感像一股暖流，緩緩地流淌過她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愛戀。

至少，不是她以前理解的那種愛戀。不是那種少女懷春時看到心上人時會心跳加速、會臉紅耳赤的、充滿獨佔慾的青澀愛戀。

那是一種……更複雜、更深沉、也更宏大的情感。

是欣慰，是驕傲，是尊敬。

以及……一絲絲的，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愧疚。

「還在想著你的騎士道嗎，羅德里克家的大小姐？」

一個慵懶的、帶著一絲嘲諷意味的聲音突然從她身後傳來。

艾莉西亞甚至都不用回頭，就知道來的人是誰。

除了莉莉絲那個妖女，沒有人敢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也只有那個女人，能夠如此無聲無息地接近她而不被發現。

「與你無關。」艾莉西亞沒有回頭，聲音冰冷得像她手中的劍。

莉莉絲咯咯地笑了起來。她走到艾莉西亞的身邊，學著她的樣子雙手撐在欄杆上，俯視著下方。她那身剪裁大膽的、將她火爆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的黑色法袍在山風的吹拂下獵獵作響。

「哎呀，別這麼冷淡嘛。」莉莉絲的目光也落在了遠處那個被眾人環繞的身影上，「你說，我們這位小領袖現在是不是越來越有領袖的樣子了？你看他那副溫柔耐心的、諄諄教誨的模樣，嘖嘖，真是讓人……忍不住想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欺負一下，看他哭出來的樣子呢。」

艾莉西亞的額頭上爆出了一根青筋。她強忍住一劍砍過去的衝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腦子裡就不能想點正常的事情嗎？」

「正常的事情？什麼是正常的事情？」莉莉絲轉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艾莉西亞，「像你一樣，每天晚上抱著劍，想著某個男人，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頂著一雙可愛的熊貓眼跑來這裡吹冷風，就算是正常的事情嗎？」

艾莉西亞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轉過頭，金色的眸子裡充滿了震驚和惱怒：「你……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莉莉絲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艾莉西亞眼角的那抹淡淡的青色，「你的臉上都寫著呢。寫著四個大字——欲、求、不、滿。」

莉莉絲的手指很涼，觸碰在艾莉西亞的眼角時，帶來一陣電流般的顫慄。艾莉西亞想要躲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不知為何動彈不得。

「你胡說！」艾莉西亞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後退了一步，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胡說？」莉莉絲的嘴角勾起一抹惡魔般的微笑，「那你告訴我，騎士小姐，你還愛他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鋒利的、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了艾莉西亞內心最柔軟、也最不願去觸碰的地方。

艾莉西亞沉默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愛嗎？

她當然愛。

她怎麼可能不愛？

從她記事起，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像個小尾巴一樣的、膽小又愛哭的黑髮少年，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保護他，照顧他，把他視為自己最珍貴的、獨一無二的寶物。

她曾經以為，她會嫁給他。她會成為他的妻子，為他生兒育女，然後用盡自己的一生去守護他和他們的家族。

這，就是她曾經為自己規劃的、最完美的、也是唯一的騎士道。

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是從她親眼看到他被議會的謊言所蒙蔽，親手毀滅了一個世界，那撕心裂肺的絕望開始？

還是從她和莉莉絲、希爾維亞一起，將他從那個虛假的、用溫柔和幸福編織的、名為「月詠」的幻影中殘酷地喚醒開始？

又或者，是從他站在那數百名被解放的、絕望的囚犯面前，用自己的經歷重新點燃了他們心中希望的火焰，那一刻開始？

艾莉西亞不知道確切的時間。

她只知道，當她現在再去看那個男人的時候，她心中那種少女懷春般的、青澀的愛戀，已經變得越來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也更……沉重的東西。

「我明白了。」莉莉絲看著她那變幻不定的、痛苦的表情，臉上那惡魔般的微笑不知為何收斂了幾分。她轉過身，重新趴在了欄杆上，聲音也變得有些飄忽。

「你已經不愛那個需要你保護的、膽小的、愛哭的男孩了。」

「你現在愛上了這個試圖用自己那並不寬闊的肩膀去扛起整個世界的、愚蠢的男人。」

艾莉西亞的身體再次劇烈地一震。

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紅髮魔女的側臉。

她從未想過，這個世界上最懂她的，竟然會是她最討厭的、視為宿敵的、這個不知廉恥的妖女。

但莉莉絲的話卻像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了她內心最深處的真相。

是的，她不再愛那個需要她保護的男孩了。

她現在愛上的，是這個即使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也不會彎腰的男人，是這個寧願自己睡在地下室也不願讓任何人覺得不公平的領袖，是這個用自己的痛苦去治癒他人靈魂的療癒者。

「所以，」艾莉西亞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某個決心。她重新走到欄杆前，與莉莉絲並肩而立。她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澈而堅定。

「我追隨他，不再是為了愛情。」

「我追隨他，是為了贖清我的家族在過去數百年裡對這個世界犯下的罪。」

「我追隨他，是為了踐行我的騎士道，去保護那些真正需要被保護的、無辜的人。」

「我追隨他，更是為了……尋找一條真正屬於我——艾莉西亞·羅德里克，而不是『羅德里克家族繼承人』的全新道路。」

她轉過頭，金色的眸子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璀璨的光芒。

「這，就是我的答案。你滿意了嗎，莉莉絲？」

莉莉絲沒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了艾莉西亞一會兒，然後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滿意，當然滿意。」她笑得花枝亂顫，連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只是沒想到，我們高貴的、純潔的、從來都學不會說謊的騎士小姐，竟然也會用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飾自己那點想要把領袖大人據為己有的小小私心呢。」

「你……！」艾莉西亞那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堅定氣場瞬間崩塌。她又羞又怒，指著莉莉絲，「你」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不過，」莉莉絲止住笑，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你的決心，我收到了。從今往後，在『爭奪領袖大人所有權』這條賽道上，我會把你當成一個值得我認真對待的真正對手。」

說完，她不給艾莉西亞任何反應的時間，轉身邁著優雅的、如貓一樣的步伐，一邊走一邊還不忘朝她擺了擺手。

「順便提醒你一句哦，騎士小姐。昨天晚上，我好像看到聖女殿下端著一碗『有助於睡眠和靈魂恢復的』、熱氣騰騰的、加了不知道什麼料的愛心夜宵，偷偷地溜進了我們領袖大人那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裡呢。」

「你說什麼？！」

艾莉西亞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一股名為「嫉妒」的、比她剛剛斬斷精鋼魔像的劍氣還要凌厲百倍的怒火轟然爆發。

她甚至都來不及去思考莉莉絲這番話的真假。她提著自己的劍，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著地下室的方向就衝了過去。

只留下莉莉絲一個人站在鐘樓上，看著她那氣急敗壞的背影，發出了一陣銀鈴般的、惡作劇得逞的愉悅笑聲。

而此刻，事件的另一位核心人物希爾維亞正在她的煉金室裡對著一堆瓶瓶罐罐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阿嚏——！」

她揉了揉自己有些發癢的鼻子，一臉的無辜和茫然。

「奇怪……是誰在背後說我壞話嗎？」

與此同時，修道院的地下室裡。

林夜，這位「黎明之翼」的最高領袖，正一臉生無可戀地和一隻比他的拳頭還要大的、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變異了的超級大老鼠四目相對。

那隻老鼠似乎一點都不怕他。它捧著一塊從廚房偷來的發霉奶酪，正吃得津津有味。它甚至還挑釁似的朝著林夜晃了晃自己那油膩膩的、肥碩的尾巴。

林夜嘆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領袖的尊嚴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

就在他準備用自己的「法則編織術」給這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一點小小教訓的時候。

地下室那扇本應緊鎖的厚重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轟」的一聲，用一種極其粗暴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方式給……一腳踹開了。

金色的、耀眼的、如太陽般的光芒從門外傾瀉而入。

林夜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他只看到一個手持聖劍的、怒氣沖沖的、渾身都散發著「捉姦在床」氣息的金髮身影逆著光堵在了門口。

「林夜——！！！」

艾莉西亞那充滿滔天怒火的、足以讓整個修道院都為之震顫的咆哮聲緊隨而至。

「你這個……負心漢！你給我解釋清楚！你和希爾維亞昨天晚上到底在背地裡做了些什麼？！」

ns216.73.216.9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