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界星火 - 第129章：無聲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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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當莉莉絲親手點燃的那場盛大「煙火」將整個真理議會的總部地下都變成人間地獄時，她就已經帶著她的兩個「戰利品」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她甚至沒有選擇那些聽起來更符合「秘密逃亡」這個詞的所謂「密道」。

不。

那太符合邏輯了。

而一個能被奧斯頓那種自作聰明的男人所能預判到的「邏輯」，就不是她莉莉絲的邏輯。

她選擇的是城市那最古老的、最骯髒的、最錯綜複雜的、如同蛛網般遍布在聖城地底深處的……下水道系統。

那股由排泄物、腐爛垃圾和不知名生物屍體所混合而成的濃郁惡臭，足以讓任何一個習慣了養尊處優的貴族在三秒鐘之內就徹底昏厥過去。

就比如她現在正拖在身後的那個已經因為傷勢過重和失血過多而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尊貴的……聖騎士小姐。

艾莉西亞的眉頭從進入下水道的第一秒開始就一直緊緊皺在一起。

即使她已經沒有多少清醒的意識了。

但她那作為一名「貴族」和「騎士」的可笑潔癖本能依舊在頑強地對抗著周圍那堪稱生化武器級別的惡劣環境。

莉莉絲對此嗤之以鼻。

她扛著那個如同木頭人偶般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反應的林夜，在那些濕滑的、噁心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管道中如履平地。

她那身原本華麗的紫黑色哥特式長裙此刻已經被那些黏糊糊的不知名污穢給徹底浸染、糟蹋得不成樣子。

但她毫不在意。

因為她臉上的表情比這條下水道裡最深處的那潭積攢了數百年的污水還要冰冷一萬倍。

在她的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在反覆響起：

「奧斯頓以為他贏了。他以為他成功地利用了我們，利用了林夜，利用了那個可憐的月詠。他以為自己是棋手，而我們只是棋子。」

但那個自作聰明的白袍男人永遠不會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真正的棋手，從來不會讓對方知道自己在下棋。

……

不知道在地下穿行了多久。

當莉莉絲終於用一種極度粗暴的一腳踹開的方式打開一扇隱藏在下水道盡頭的一堵長滿了青苔的牆壁後的一扇由生鐵鑄成的厚重暗門時。

外面已經是深夜了。

這是一間被遺棄了不知道多久的破舊安全屋。

空氣中飄浮著肉眼可見的細密塵埃。

牆角結著厚厚的、看起來比莉莉絲年紀還要大的灰色蛛網。

屋子裡唯一的家具就只有一個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會散架的破舊壁爐。

莉莉絲隨手打了個響指。

一團充滿了深淵氣息的紫黑色火焰憑空出現，點燃了壁爐裡那些早已經受潮了的腐朽木柴。

「噼啪……」

搖曳的昏黃火光瞬間將這個如同墳墓般冰冷的房間勉強照亮了起來。

也將三個同樣冰冷的、如同失敗的可悲雕像般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了那面斑駁的、潮濕的牆壁上。

莉莉絲隨手將肩上扛著的林夜像扔一個沒用的破舊麻袋一樣「咚」的一聲扔在了房間的角落裡。

然後她又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身後那已經徹底昏死過去的艾莉西亞也拖了進來。

她做完這一切，就那樣靠在了冰冷的牆邊，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膝蓋，一句話也不說。

她那雙總是塗著精緻蔻丹的纖細左手此刻正滲著血。

那四道被她自己的指甲給硬生生刺出來的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散發著一絲絲不祥的紫黑色魔力，阻止著傷口的癒合。

她在用這種最直接的、最殘酷的疼痛來提醒自己——

那份被人當成棋子肆意玩弄的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屈辱。

但更深層的，是另一種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痛苦。

她看著那個癱在角落裡的身影，心中湧起了一種陌生的、複雜的情感。那不是她熟悉的佔有欲，也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失去的感覺。

就像一個精心收藏的珍貴玩具，忽然有一天發現它再也不會回應自己的觸碰了。

過了一會兒。

艾莉西亞從昏迷中悠悠地醒了過來。

她那雙漂亮的、總是像藍寶石一樣閃爍著堅定光芒的眼睛此刻有些茫然地眨了眨。

她先是聞到了一股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濃郁惡臭——那是從她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

然後她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搖曳的壁爐火光。

冰冷的莉莉絲。

以及……

角落裡那個一動不動的……林夜。

艾莉西亞的身體猛地一顫。

所有的記憶如同潮水般瘋狂地湧回了她的腦海。

她不顧自己身上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劇烈疼痛，連滾帶爬地撲到了林夜的身邊。

她跪坐在冰冷的、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她看著他那張沾滿了塵土與血跡的英俊的、但此刻卻沒有一絲生氣的臉。

她伸出手想去觸碰他，但她的手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怎麼也落不下去。

眼淚終於再也無法抑制地從她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眸中大顆大顆地滾落了下來。

無聲地滴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濺起一朵朵微不足道的、絕望的水花。

她從壁爐邊找到了一塊不知道被誰遺棄在這裡的破舊的、還算乾淨的濕毛巾。

她跪著爬回到林夜的身邊。

用一種極度溫柔的、極度虔誠的、彷彿是在照料一件全世界最珍貴的但已經布滿了裂痕的易碎藝術品的姿態，輕輕地擦拭著他臉上的那些污跡。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

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用自己的靈魂去親吻他的皮膚。

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為自己的那份可笑的、無能為力的「正義」而進行著一次無聲的、痛苦的……懺悔。

「……對不起……」

她低聲地呢喃著。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彷彿隨時都會被壁爐中那「噼啪」作響的木柴爆裂聲所徹底吞沒。

「……都是……我的錯……」

「如果……如果我能再更強一些……」

「如果我能早一點……發現這一切……」

「如果……」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再多的「如果」也換不回那個曾經會對著她笑的鮮活的……林夜了。

在她的內心深處，騎士的榮耀和守護的誓言正在與殘酷的現實進行著最激烈的碰撞。她一直相信，只要足夠堅強、足夠正直、足夠勇敢，就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錯了。

有些東西，無論多麼強大的力量都無法挽回。

「行了。」

一個冰冷的、不耐煩的聲音從牆邊傳了過來。

莉莉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

她走到艾莉西亞的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副充滿了「自我感動」的可憐的所謂「懺悔」的姿態。

「收起你那廉價的、沒用的眼淚吧，騎士小姐。」

莉莉絲的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刻薄譏誚。

「哭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一種行為。它除了能讓你流失掉身體裡寶貴的水分之外，沒有任何、任何的意義。」

「你……」艾莉西亞抬起那張掛滿了淚痕的梨花帶雨的臉，憤怒地瞪著她。

但莉莉絲根本懶得理她。

她蹲下身，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用一種與艾莉西亞的「溫柔」截然相反的極度粗暴的方式狠狠地捏住了林夜的下巴，強迫他抬起了頭。

然後她用兩根手指強行地掰開了他那雙緊閉著的、死氣沉沉的眼皮。

她湊得很近，仔細地觀察著他那雙已經徹底失去了所有光芒的、如同死魚般的灰色瞳孔。

「喂！你幹什麼！放開他！」

艾莉西亞又驚又怒，想去阻止她。

但莉莉絲只是頭也不回地冷冷地說了一句：

「閉嘴。我在檢查我的『所有物』是不是真的被人給徹底玩壞了。」

「所有物」這三個字像三根淬了劇毒的冰冷鋼針狠狠地扎進了艾莉西亞的心臟！

但就在這時。

莉莉絲那雙總是燃燒著瘋狂與殺意的紫羅蘭色眼眸在注視著林夜那雙空洞的、絕望的、死寂的瞳孔時。

她的眼神忽然微微地閃爍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度複雜的、連她自己都從未體驗過的嶄新的……情感。

那裡面沒有她最熟悉的那種恨不得將對方徹底榨乾的熾熱愛慾。

也沒有她最享受的那種將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絕對佔有欲。

那是一種……

一種混雜了對同類（同樣被奧斯頓玩弄的棋子）那兔死狐悲般的冰冷憤怒；

一種對一個曾經那麼鮮活的、有趣的靈魂就這麼輕易地凋零了的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憐憫；

以及……

一種更加霸道的、更加不講道理的、源自於她「深淵魔女」本性的……

「我的玩具，就算是要玩壞，也只能由我親手來弄壞！你們這群該死的、上不了檯面的雜碎，又算個什麼東西！？」

——的那種絕對的、被觸犯了「所有權」的……滔天怒火！

在她漫長的生命中，她見過無數人的死亡，也親手造成過無數人的死亡。但從來沒有哪一次讓她感到如此……憤怒。

不是因為失去了一個有用的工具，而是因為……有人搶走了她的東西。

「……但這還沒完。」

莉莉絲鬆開了手。

她站起身，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深不見底的、如同墨汁般的夜色。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危險的、如同毒蛇信子般嘶嘶作響的……寒意。

「真理議會，他們以為這一切都結束了。」

「他們錯了。」

她回過頭，臉上重新綻放出了一個妖異的、燦爛的、足以讓整個世界都為之顫抖的充滿了復仇快感的……笑容。

「我會讓他們知道的。」

「什麼才叫做真正的……」

「……黑暗遊戲。」

說完，她不再言語。

艾莉西亞也沉默了。

她只是默默地脫下了自己身上那又髒又臭的、破損的盔甲，然後用那塊同樣髒的毛巾仔細地擦拭著盔甲上那些代表著她家族榮耀的、但此刻卻顯得無比諷刺的……徽記。

壁爐裡的火焰靜靜地燃燒著。

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響。

三人就這樣在這間破舊的、冰冷的、充滿了絕望氣息的安全屋裡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漫長的守夜。

沒有言語。

沒有交流。

只有彼此的存在。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接近。

不是因為愛情。

不是因為慾望。

而是因為那份同樣深刻的、同樣灼熱的、將他們三人的命運徹底燒熔在了一起的……

……共同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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