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胸腔內碎裂。
不是心臟，也不是肋骨。是一種更加脆弱、更加珍貴的東西。是那些關於「正當理由」的自我安慰，是那些關於「為了拯救」的華麗包裝，是那些他用來掩飾自私慾望的、精緻而虛偽的謊言。
艾莉西亞的眼中，有一種他見過的光芒。
那是月詠在意識消散前最後一瞬的眼神——理解、接納，還有無法言喻的、純粹到令人絕望的愛意。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奧斯頓那句惡毒的嘲諷——「關於你那個已經死去的小情人」——如同一把精確的手術刀，將他所有的偽裝剖開，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林夜幾乎能「聽」到艾莉西亞的靈魂序曲在轉調。從那首他熟悉的、充滿了騎士榮耀與正義感的進行曲，轉向了一種更加複雜、更加痛苦的變奏。那裡有憤怒，有背叛感，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讓他想要逃跑的東西——徹底的、毫無保留的理解。
「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如同在他靈魂深處迴響，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你的眼中總是有那種……空洞。為什麼你在我們最親密的時候，也像是在看著別人。為什麼你會如此熟練地運用那些灰色的手段，卻從不為自己的勝利感到快樂。」
艾莉西亞緩緩站起身。月光透過破碎的窗櫺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近乎神聖的銀色光輝。但她的表情，卻是林夜從未見過的——成熟、堅定，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睿智。
「你回到這裡，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我們。你回到這裡，是為了一個幽靈。」
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釘，狠狠地敲進林夜的心臟。他想要反駁，想要解釋，想要告訴她這不是全部的真相。但喉嚨深處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她是對的。
完全、徹底、殘酷地對。
艾莉西亞看著他那張因為震驚和痛苦而扭曲的臉，心中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滅了。她曾經以為，也許她可以成為他的光，可以治癒他心中的創傷，可以讓他重新學會如何去愛一個活著的人。
但現在她知道了，她永遠不可能與一個死者競爭。
一個完美的、純潔的、永遠不會讓他失望的死者。
「林夜，」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加可怕的東西——決心。「我需要問你一個問題，而我希望，這一次，你能給我一個誠實的答案。」
她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痛苦做準備。
「如果……如果你現在就可以見到她，如果你可以用我的生命作為代價，換取她的復活，你會怎麼選擇？」
這個問題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夜空，也劈開了林夜心中最後的防線。
他看著艾莉西亞的眼睛，那雙美麗的、碧色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希冀。她在懇求他否認，懇求他告訴她，她在他心中也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但林夜發現，他無法說謊。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在那雙如此信任、如此渴望的眼神面前，所有的謊言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艾莉西亞，我……」
她看到了答案。不是從他的話語中，而是從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無法掩飾的猶豫中。
那一瞬間，艾莉西亞感覺到世界崩塌了。
不是轟隆隆的、戲劇性的崩塌，而是無聲的、徹底的坍陷。所有她曾經相信的關於愛情、關於騎士精神、關於她在這個男人心中地位的美好幻想，都在這一刻化為齑粉。
但就在她的世界徹底黑暗的那一瞬間，一個聲音在她內心深處響起。
那是她的導師，已故的騎士團長羅德里克伯爵在她幼年時說過的話：「真正的騎士，不是因為被愛而戰鬥。真正的騎士，是因為愛而戰鬥。無論這份愛是否會得到回報。」
艾莉西亞閉上了眼睛。
當她再次睜開時，她眼中的絕望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夜從未見過的、燃燒著的決心。
「我明白了。」她再次說道，但這一次，她的聲音充滿了一種超脫的平靜。「我終於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愛。」
她走向門口，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很慢，但都帶著一種不可動搖的意志。
「真正的愛，不是要求對方愛你。真正的愛，是即使知道你永遠不會得到同等的回報，也要竭盡所能地保護對方。」
她回過頭，看著林夜，眼中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林夜，我愛你。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愛我。我愛你，不是因為你需要我。我愛你，是因為你值得被愛，是因為你的痛苦值得被分擔，是因為……即使你的心屬於別人，我也無法停止愛你。」
這番話如同雷鳴，在林夜的靈魂深處炸響。他想要說話，想要阻止她，想要告訴她這是錯的，她不應該為一個像他這樣的人浪費她的生命。
但他發不出聲音。
因為他在艾莉西亞的眼中看到了什麼——那是他在月詠眼中見過的同樣的光芒。純粹的、無私的、不求回報的愛。
「所以，」艾莉西亞的聲音如同誓言，在寂靜的夜色中迴響，「這一次，換我來保護你。」
***
艾莉西亞站在王宮寶庫東側牆壁前，手中的「榮光」聖劍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不再是一個小時前那個在舞會上狼狽不堪的少女。她身上穿著的，是她珍藏已久的、專為生死戰而設計的黑色戰鬥服。那套服裝緊貼她的身體，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線條，每一處設計都兼顧了靈活性與美感。
她的金髮被利落地束成戰士的高馬尾，在她激烈的動作中如戰旗般飛舞。沒有了舞會的繁複裝飾，她的臉顯得更加純淨，更加堅定，也更加……危險。
但最大的變化，是她的眼神。
那雙碧色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林夜從未見過的火焰。那不是騎士的榮耀感，不是對正義的執著，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強烈的東西——為了所愛之人可以拋棄一切的決心。
在她的靈魂共振中，林夜「聽」到了一首全新的序曲。不再是那首規整的、充滿秩序感的騎士進行曲，而是一首戰歌——激烈、決絕，帶著視死如歸的悲壯。
「讓開。」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蘊含著鋼鐵般的意志。沒有怒吼，沒有威脅，只是一個簡單而不容置疑的要求。
奧斯頓臉上優雅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凝重。他感覺到了威脅——不是來自艾莉西亞的劍技，而是來自她身上那種已經做好同歸於盡準備的氣息。
「羅德里克家的大小姐，」他的聲音依然溫潤，但其中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警惕，「我想知道，是什麼給了你勇氣，敢用劍指著一位王子？」
艾莉西亞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她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直接落在那個被紫色鎖鏈束縛、滿身鮮血的身影上。
當她看到林夜的慘狀時，眼中的火焰瞬間暴漲了數倍。「榮光」聖劍的光芒也隨之增強，璀璨得讓人幾乎無法直視。
「放開他。」
三個字，簡單、清晰，但蘊含的威脅比任何咒罵都更加恐怖。
奧斯頓的眉頭皺了起來。「我想你沒有搞清楚狀況，艾莉西亞小姐。你面前的這個男人，是一個重罪犯。而你現在的行為，是在公然與王國為敵。你確定要為了這樣一個人，押上你家族百年來的榮耀嗎？」
艾莉西亞終於將目光轉向了他，那雙眼眸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榮耀？」她的笑聲中滿是諷刺，「被謊言和陰謀包裹的權力，也配稱之為榮耀嗎？用無辜者的痛苦來滿足自己扭曲慾望的行為，也算是真理嗎？」
她舉起聖劍，劍尖直指奧斯頓的心臟：「我告訴你什麼是真正的榮耀。真正的榮耀，是在所有人都選擇沉默時，依然敢於說出真相。真正的榮耀，是在強權面前依然堅持自己的信念。真正的榮耀，是即使知道會失去一切，也要保護那些值得保護的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響亮，如同在宣讀神聖的誓言：「真正的榮耀，是即使面對死亡，也絕不向邪惡低頭！」
奧斯頓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四名真理議會的執行官立刻移動到他身前，組成防禦陣型。
但艾莉西亞沒有給他們準備的時間。
「榮光·裁決之光！」
伴隨著她的怒喝，聖劍爆發出太陽般耀眼的光芒。一道半月形的、由極度凝實的聖光構成的劍氣，撕裂空氣，直接斬向束縛林夜的紫色鎖鏈。
嗤啦！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些被奧斯頓吹噓為「堅不可摧」的魔力鎖鏈，在聖光面前如同遇到天敵般，無聲無息地被瞬間斬斷。
束縛解除的瞬間，林夜感覺到體內的「靈魂共振」重新開始奔湧。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重新獲得了行動的自由。
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看著艾莉西亞的背影，眼中滿是複雜的情感。
「……艾莉西亞……」
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別說話。保存體力。」
語氣依然冷淡，但林夜能聽出其中細微的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壓抑的、幾乎要溢出的情感。
「你們兩個……」奧斯頓的聲音中帶著真正的憤怒，優雅的面具終於開始出現裂痕，「真是一對愚蠢的戀人。為了無意義的感情而對抗整個世界，這就是我要清除的『情感垃圾』的最典型例證！」
他舉起法杖，紫水晶頂端開始散發危險的光芒：「既然你們如此迫切地想要在一起，那我就成全你們——在實驗台上！」
「空間扭曲——重力深淵！」
恐怖的重力場如山嶽般壓下，但這一次，艾莉西亞早有準備。
「聖光庇護——正義之盾！」
璀璨的金色護盾在她和林夜周圍形成，重力場撞擊在護盾上，激起無數金色火花，但始終無法突破她的防禦。
「不可能……」奧斯頓的瞳孔收縮，「普通的聖光魔法怎麼可能對抗高階空間術……」
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目光死死盯著艾莉西亞手中的劍：「你已經得到了『榮光』的完全認可！你已經覺醒了羅德里克血脈的真正力量！」
艾莉西亞沒有回答，但她眼中的光芒就是最好的回答。
在絕望中，在為了保護所愛之人而不惜一切的決心中，她終於突破了自己的極限，覺醒了這把傳說聖劍真正的力量。
她轉過頭，第一次正面看向林夜。那雙碧色的眼眸中，燃燒著比聖劍還要耀眼的光芒。
「林夜，」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如同最莊嚴的誓言，「我說過……」
「這一次，換我來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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