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的黃金舞廳,一個連空氣都散發著金幣與香水混合氣味的地方。
穹頂之上,數百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如同凝固的瀑布,將光芒傾瀉而下,照亮了地板上每一寸可以反光的大理石。樂師們在角落裡演奏著輕快而華麗的宮廷圓舞曲,但樂聲幾乎被數百名貴族男女的談笑聲所淹沒。他們穿著最時髦、最昂貴的絲綢與天鵝絨,像一群色彩斑斕的蝴蝶,在舞池中翩翩起舞,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一種經過精心排練的優雅。
林夜穿過這片由珠光寶氣和虛偽笑容構成的森林。他身上那套量身定制的黑色燕尾服完美地貼合著他的身形,胸口口袋裡塞著的真絲手帕露出一角,與他臉上那張遮住了上半張臉的銀質面具相得益彰。這身行頭讓他看起來與周圍那些真正的貴族子弟別無二致,甚至更為神秘。
但如果有人能看穿那張面具,就會發現他的眼中沒有任何屬於活人的光芒。
他就像一具行走的屍體,按照預設的程序執行著任務。每一個動作都完美無缺,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但那些都不是來自內心的自然流露,而是經過莉莉絲精心調教的、條件反射般的機械反應。
他緊握了一下藏在口袋裡的那份邀請函,紙張邊緣有些粗糙,似乎是從某個倒霉蛋的外套裡直接「借」來的。莉莉絲將這東西交給他時,臉上的表情就像一隻剛剛偷吃了奶油的貓。邀請函上用花體字寫著一個尊貴的名字:「瓦倫·卡斯特侯爵」。一個真實存在,但此刻大概正在城中某個廉價酒館裡呼呼大睡的倒霉蛋。
按照計畫,他需要在舞會的氣氛達到最高潮時,趁著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在舞池中央,悄無聲息地溜進後方的迴廊,那裡有一條守衛相對薄弱、能夠通往王家寶庫的密道。一個大膽到近乎愚蠢的計畫,但卻是他們目前唯一的選擇。
如果是以前的他,會對這個計劃提出無數質疑和改進建議。如果是以前的他,會在心中不斷盤算著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可能出現的變數。
但現在的他,只是機械地執行著指令。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只管運轉,不問目的。
他端起一杯香檳,並非為了飲用,只是為了讓自己手上有點事做,好融入這片虛華的背景。他靠在一個巨大的大理石柱旁,面具後的眼睛冷靜地掃視著全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尋找獵物的同時,也在規避著潛在的危險。
貴族們的談話內容無非是領地的稅收、新購置的魔導馬車,或是某位夫人的風流韻事。他們的靈魂在林夜的感知中呈現出一種混雜著傲慢、貪婪與空虛的、令人作嘔的灰金色。
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任何厭惡了。他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就在他機械地計算著最佳的離場時機時,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闖入了他的視野。
在舞池的另一端,靠近樂隊的地方,艾莉西亞·羅德里克靜靜地站在那裡。
時間,在這一瞬間停止了。
她穿著一襲雪白的晚禮服,長裙的布料如同月光般流淌而下,緊貼著她纖細的腰身。金色的長髮被精心梳理成複雜而典雅的髮髻,上面點綴著細碎的鑽石,宛如夜空中的繁星。在周圍一片奢靡的色彩中,她就像一朵聖潔的、不染塵埃的百合花。
但林夜卻能穿透那層美麗的表象,看到她靈魂深處的枯萎。
她的肩膀不像往常那樣挺得筆直,而是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佝僂,彷彿承受著千鈞重擔。她的眼神黯淡無光,空洞地望著舞池中旋轉的人群,那張曾經總是洋溢著自信與榮光的臉龐,此刻只剩下蒼白的疲憊和無法掩飾的消瘦。她手中端著一杯紅酒,但從未湊到唇邊,只是機械地握著。
她的靈魂序曲不再是那首激昂壯麗的騎士進行曲,而是一段被壓抑到極致的、充滿了悲傷與掙扎的慢板。每一個音符都在哭泣。
看到她的瞬間,林夜感覺到了什麼。
那是自從簽訂契約以來,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的情緒波動。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近乎撕裂的痛苦。
就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突然在水面上看到了一絲光亮。但那光亮是如此遙遠,如此不真實,只會讓絕望變得更加深刻。
他預想過無數種潛入過程中可能發生的意外,唯獨沒有想過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與艾莉西亞重逢。
就在他猶豫著是否該立刻轉身離開時,艾莉西亞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她那雙黯淡的藍色眼眸跨越了半個舞廳的距離,與他面具後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砰!」
艾莉西亞的瞳孔驟然收縮,震驚與難以置信的情緒瞬間衝垮了她臉上那層脆弱的偽裝。她手中的高腳杯脫手而出,摔在地板上,清脆的碎裂聲在嘈雜的環境中顯得微不足道,但對他們兩人而言,卻不亞於一聲驚雷。鮮紅的酒液如同血液般潑灑開來,染紅了她潔白的裙擺。
周圍有幾位貴族投來了不悅的目光,但艾莉西亞完全沒有理會。她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林夜身上,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儘管看不清全貌,但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在無數個日夜裡給予她力量、也帶給她痛苦的眼睛,她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
林夜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在事情變得無法收拾之前。任何與艾莉西亞的公開接觸,都可能將她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然而,更致命的威脅已經悄然降臨。
在舞廳另一角的陰影中,王國的第一王子,奧斯頓·光輝,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靠在天鵝絨的牆壁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金幣,臉上掛著那種林夜再熟悉不過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冰冷微笑。他的目光在驚慌失措的艾莉西亞和僵在原地的林夜之間來回掃視,那種眼神,就像一個饒有興致的劇作家,在欣賞著自己親手編排的戲劇如何走向高潮。
林夜的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意識到,這或許根本就不是一場意外。這是一場為他精心準備的鴻門宴。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但那種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如同精密計算器般的思維能力,現在卻運轉得無比緩慢。簽訂契約時被抽走的不僅僅是他的靈魂,還有他的靈感、直覺,以及那種在危機中爆發的求生本能。
他不能走,現在轉身離開只會更顯得心虛。他也不能上前,那等於是直接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他必須像真正的「瓦倫·卡斯特侯爵」那樣,對一個打碎了杯子的女騎士表現出適度的、屬於貴族的冷漠與好奇。
就在他準備調整表情,裝作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時,奧斯頓動了。
第一王子殿下邁開了優雅而從容的步伐,穿過人群,徑直走向艾莉西亞。他臉上的微笑溫和得體,彷彿一個關心下屬的好上司。
「晨曦騎士,」奧斯頓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附近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看來你今晚有些心不在焉。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說,看到了什麼讓你感到意外的人?」
他的話語像一根毒針,輕輕地刺向艾莉西亞,但他的目光,卻意有所指地瞟向了林夜所在的方向。
艾莉西亞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聲音有些乾澀:「殿下,非常抱歉,是我失禮了。」
「無妨,」奧斯頓揮了揮手,示意僕人過來清理地上的狼藉。他隨後轉向艾莉西亞,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卻也更加危險,「不過,我還是很好奇,究竟是什麼,能讓我們以堅韌著稱的『王國之劍』如此失態?能告訴我嗎,艾莉西亞?」
這句話像是一個無法迴避的陷阱。艾莉西亞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她緊緊咬著下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林夜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須做點什麼,打破這個對艾莉西亞極為不利的僵局。
他深吸一口氣,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然後邁步走了過去。他的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密的計算,既要顯得自然,又要能恰到好處地介入到對話中。
每一步,都像是在用盡他殘存的意志力。
「這位美麗的小姐只是被在下不小心驚擾了而已,王子殿下。」
林夜的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模仿著紈絝子弟那種略帶輕浮的腔調。他走到兩人面前,向奧斯頓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禮,然後轉向艾莉西亞,臉上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儘管那笑容被面具遮住了一半。
「剛才在下走得急了些,不小心撞到了這位騎士小姐,害她失手打碎了酒杯。責任全在我,還請殿下和小姐不要責怪。」
他說得滴水不漏,將一切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試圖將這場危機化解為一場無關緊要的意外。
但當他說出這番話時,內心卻湧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
不是因為說謊,不是因為欺騙,而是因為……他必須在艾莉西亞面前,偽裝成一個陌生人。
艾莉西亞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聽出了他聲音中的偽裝,但也聽出了他聲音背後的……空洞。那種空洞讓她感到一種比任何憤怒都要可怕的恐懼。
奧斯頓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玩味了。他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面具男人,從他考究的衣著到他從容的姿態,眼神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哦?」奧斯頓拖長了語調,「原來是這樣。這位先生看著很面生啊,不知是哪家的俊傑?我似乎在王都的舞會上從未見過閣下。」
來了。最直接的試探。
林夜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演下去。
「在下瓦倫·卡斯特,只是個剛從鄉下領地回到王都的無名小卒,」他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能得到王子殿下的垂詢,實在是我的榮幸。」
「卡斯特……」奧斯頓在口中咀嚼著這個姓氏,像是在品味什麼稀有的佳釀,「我記得卡斯特侯爵是我們克洛維家族的忠實封臣。這麼說,我們並非外人。」
他的話鋒突然一轉,目光如利劍般刺向林夜的面具:「既然如此,閣下為何要在王家的舞會上戴著面具?是覺得這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還是說……閣下自己,見不得人?」
空氣瞬間凝固了。這句話已經不再是試探,而是近乎赤裸裸的指控。周圍一些原本在看熱鬧的貴族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紛紛噤聲,舞池的音樂似乎都遙遠了起來。
艾莉西亞緊張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她想要開口為林夜辯解,卻被奧斯頓一個警告的眼神制止了。
林夜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就越不能慌亂。他必須給出一個既符合「瓦倫·卡斯特」這個纨绔子弟身份,又合乎邏輯的解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醉醺醺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嗝……這不是奧斯頓殿下嗎?」一個滿臉通紅的胖貴族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一把摟住奧斯頓的肩膀,大著舌頭說道:「殿下,來,我敬您一杯!為了王國的繁榮……嗝……」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奧斯頓臉上那完美的微笑出現了一絲裂痕,他顯然沒想到會被一個醉鬼打斷。他厭惡地想要推開那個胖子,但對方卻像一塊牛皮糖一樣黏了上來。
這個短暫的混亂,為林夜創造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奧斯頓的距離。同時,他對著艾莉西亞,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飛快地說了一句話。
「相信我,別動。」
說完,他不再看艾莉西亞的反應,轉身就混入了人群之中。他的動作流暢而迅速,幾個轉折便消失在了那些衣香鬢影的貴族之間,彷彿從未出現過一樣。
艾莉西亞僵在原地,林夜那句話還在她的耳邊迴響。她看著林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正被醉鬼纏住、臉色鐵青的奧斯頓,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她也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但她更知道,今晚過後,一切都將不再相同。
奧斯頓終於不耐煩地推開了那個胖貴族,後者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引來一陣鬨笑。但奧斯頓已經沒有心情去理會他了。他陰沉著臉在人群中搜索,卻再也找不到那個戴著銀色面具的男人。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了艾莉西亞身上,那眼神冰冷得像極北之地的寒風。
「看來,我們的小老鼠,比我想像的要滑溜一些。」奧斯頓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皺的衣領,重新恢復了那副優雅從容的姿態,他對著艾莉西亞露出一個微笑,但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
「不過沒關係,舞會還長著呢。」他輕聲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獵物,是逃不出獵人手掌心的。」
說完,他轉身離開,留下艾莉西亞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如墜冰窟。她知道,今晚的一切,才剛剛開始。
而在舞廳的另一個角落,林夜靠在牆邊,心有餘悸地喘息著。他透過人群的縫隙,看著奧斯頓離去的背影,以及艾莉西亞那孤獨而無助的身影,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但他握拳的動作很快就停止了。不是因為冷靜,而是因為……他已經沒有憤怒了。
就在這時,一個侍者端著托盤從他身邊走過。在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悄無聲息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林夜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收進口袋,他能感覺到上面還殘留著一絲微弱而熟悉的魔力波動——是莉莉絲。
他走到一個無人的陽台,確認四周沒有窺探的目光後,才展開了紙條。
紙條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跡嫵媚而潦草:
「遊戲升級了,小弟弟。你的『公主』似乎有麻煩了,而『惡龍』的耐心是有限的。寶庫的入口,在『惡龍』的巢穴裡。」
林夜的瞳孔猛地一縮。
「惡龍」的巢穴?奧斯頓的巢穴?
這意味著,通往寶庫的入口,就在奧斯頓今晚所在的王子休息室裡。
莉莉絲這是在逼他去自投羅網!
他抬頭望向夜空,一輪血色的月亮正高懸天際。今晚的舞會,註定是一場無法回頭的豪賭。
但現在的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除了……也許,還有一個他曾經答應要為她畫星空的女孩的最後願望。
就是為了這個,他願意走進任何陷阱。
哪怕那個陷阱,是為他而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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