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城魔法學院的戰術資料室,大概是整個學院最無趣的地方。
這裡沒有窗戶,只有排列整齊、高聳入頂的書架,以及一顆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恆定白光的「永晝法球」。空氣中瀰漫著古舊羊皮紙和防腐藥劑的混合氣味,足以讓任何試圖在此尋找樂子的人感到絕望。
然而此刻,這個房間的氣氛比它的環境還要沉悶一萬倍。
林夜和艾莉西亞,分別佔據了長桌的兩端,距離遠得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銀河。
自從兩天前那場「蕾絲綢帶事件」之後,他們之間的交流就退化到了史前時代。沒有對話,沒有眼神接觸,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刻意錯開。艾莉西亞將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了瘋狂的訓練中,而林夜則像個幽靈一樣,在孤兒院和學院之間來回飄蕩。
現在,他們被迫待在一起,等待學生會發放關於半決賽對手的資料。
如果彼此的視線是刀子,這張桌子早就被切成無數碎片了。
房間裡唯一的聲音,是艾莉西亞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的「嗒、嗒」聲。每一個聲響,都像一記小錘,精準地敲在林夜的神經上,提醒他:你們之間有多糟糕。
林夜偷偷瞥了一眼艾莉西亞。她的坐姿依舊標準得如同教科書,後背挺直,雙肩平展,但他注意到她握著筆的手比平時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那張總是帶著騎士傲氣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疏離,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對陌生人,她至少還會保持基本的禮貌。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門被推開了。
「下午好,我們未來的冠軍組合。」
奧斯頓·光輝帶著他那副標誌性的、彷彿用圓規畫出來的完美微笑走了進來。他穿著剪裁得體的學生會長制服,金色的髮絲在法球的光芒下熠熠生輝,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英雄史詩裡走出來的插畫。
但林夜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奧斯頓的眼睛。
那雙看似溫和的綠色眼眸,在掃視房間的瞬間,閃過一絲幾乎不易察覺的滿意。就像一個棋手,看到對手按照自己預期的方式移動棋子時的那種愉悅。
奧斯頓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立刻就捕捉到了那幾乎凝結成實質的尷尬氣氛。他嘴角的笑意,似乎又加深了幾分。
「哦呀,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他故作驚訝地說道,然後將一疊厚厚的資料輕輕放在桌子中央,「還是說,兩位已經在用傳說中的『靈魂共鳴』進行戰術會議了?這可真是令人羨慕的默契。」
林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聽出這句話裡帶刺的揶揄,但他什麼也沒說。因為任何反駁,在此刻的艾莉西亞聽來,可能都像是在心虛。
艾莉西亞沒有理會奧斯頓的玩笑。她只是伸出手,將那疊資料拉到自己面前,語氣冷淡得像北風:「這就是我們對手的資料?」
「不僅僅是資料,親愛的『榮光騎士』。」奧斯頓優雅地打了個響指。
房間中央的「永晝法球」光芒一暗,隨即投射出一道清晰的立體影像。
影像中,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少年。他們有著銀色的短髮和金色的眼眸,俊美得不似真人。他們穿著繣有星辰紋路的深藍色法袍,背對背站著,臉上掛著同款的、悲天憫人般的微笑。
林夜看著這對雙胞胎,內心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們的微笑太過完美,完美得令人不安。就像兩個精緻的人偶,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操控著。
「為你們隆重介紹,來自南方『星辰高塔』學院的魔法奇蹟,卡斯托爾與波呂克斯,人稱『雙子星』。」奧斯頓的聲音帶著歌劇詠嘆調般的誇張,「一對從出生起,靈魂與魔法迴路就完全同步的雙胞胎。換句話說,他們是真正意義上的『二位一體』。」
影像開始播放。那是一場戰鬥錄像。
雙子星的對手,是一支由重裝戰士、盜賊和元素法師組成的、看起來經驗相當豐富的標準冒險者隊伍。林夜認出了那個重裝戰士——他在去年的比賽中見過這個人,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徹底顛覆了他對戰鬥的認知。
戰鬥開始的瞬間,雙子星甚至沒有移動腳步。他們只是伸出手,十指相扣。
一層半透明的、閃爍著星光的領域,以他們為中心,瞬間籠罩了整個鬥技場。
「『雙子共鳴術』所創造的『法則領域』。」奧斯頓的解說聲適時響起,「在這個領域內,某些我們所熟知的物理法則,會……發生一點小小的改變。」
話音剛落,影像中的重裝戰士發起了衝鋒。但他腳下的地面,突然變得像沼澤一樣泥濘,每一步都深陷其中,速度慢得可笑。他憤怒地擲出戰斧,那沉重的斧頭在飛到一半時,卻像一片羽毛般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然後無力地墜落。
盜賊試圖從陰影中偷襲,但他周圍的影子卻像活物一樣,化作一條條繩索將他捆了個結實。
元素法師召喚的火球,在飛向雙子星的途中,顏色由熾熱的紅色變成了冰冷的藍色,最後變成了一團無害的雪花,飄然落下。
整場戰鬥,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場殘酷的戲耍。雙子星從頭到尾沒有移動過一步,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用一個又一個詭異的、顛覆常識的「奇蹟」,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最後,當對手們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時,兩兄弟才同步舉起手,召喚出一片絢麗的星光,將對手溫柔地傳送出場外。
錄像結束,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夜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已經不是魔法了,這是神術,是言出法隨的神之領域。面對這種敵人,他們要怎麼打?用什麼打?
艾莉西亞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她那雙藍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定格的畫面,手指無意識地將桌角捏得咯吱作響。她在腦海中快速計算各種戰術可能性,但每一種都以失敗告終。
奧斯頓靜靜地觀察著兩人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幾乎不易察覺的愉悅。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絕望、恐懼,以及即將到來的相互指責。
「在過去三年的所有正式比賽中,他們未嘗一敗,甚至沒有任何人能讓他們受傷超過一根頭髮的程度。」奧斯頓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誘惑力,「他們的配合完美無瑕,他們的靈魂親密無間。」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充分發酵。
「面對這樣的對手,任何一點細微的『不協調』,都會被無限放大,成為致命的弱點。」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夜,然後轉向艾莉西亞,臉上露出「善意」的微笑。這個眼神轉換,看似無意,實則經過精心計算。他知道艾莉西亞會注意到,會解讀出其中的含義。
「說到『弱點』,艾莉西亞,」奧斯頓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我作為學生會長,也是出於對你的關心,想提醒你一件事。」
來了。
林夜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奧斯頓要說什麼,但他無法阻止。任何試圖阻止的行為,都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我複盤了你們上一場對陣『鐵壁』兄弟的比賽。」奧斯頓的語氣變得更加真誠,就像一個真正關心朋友的人,「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林夜同學的『戰術直覺』,似乎……不太穩定?」
艾莉西亞握著桌角的手,猛地收緊了。她想起了那場比賽,想起了林夜前後判若兩人的表現,想起了她心中那個始終沒有答案的疑問。
「比如在比賽的前半段,他的表現簡直就像是夢遊一樣。步法混亂,反應遲鈍,如果不是你及時補位,你們早就被淘汰了。」奧斯頓的聲音變得更加客觀,彷彿只是在陳述事實,「但神奇的是,他後來突然開竅了,那種戰術洞察力……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
林夜想要反駁,但他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因為奧斯頓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每一個分析都精準無比。
「當然,他後來力挽狂瀾的表現也確實精彩。」奧斯頓話鋒一轉,顯得無比客觀公正,「但你不覺得奇怪嗎?這種劇烈的起伏,不像是一個戰士的狀態波動,倒更像是……」
他裝作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實際上是在營造戲劇效果。
「……一場賭博。賭對了,就是天才;賭錯了,就是徹底的崩盤。」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準確無誤地戳進了艾莉西亞心中那道剛剛產生的、還在隱隱作痛的裂痕裡。她想起了林夜在休息室裡的謊言,想起了他眼中的閃爍,想起了自己被背叛的感覺。
奧斯頓察覺到艾莉西亞情緒的微妙變化,知道自己的話產生了預期的效果。他向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和艾莉西亞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真正的戰略家,應該永遠相信自己手中長劍的鋒利,相信自己腦海中清晰的判斷,而不是去盲目依賴搭檔那種……時靈時不靈的『直覺』。」
他的聲音就像是蛇的嘶嘶聲,帶著致命的毒性,一點一點地侵蝕著艾莉西亞的理智。
「畢竟,」他直起身,臉上重新掛上那無可挑剔的微笑,聲音也恢復了正常的音量,「面對如此『完美』的對手,任何一個微小的錯誤,都可能是致命的,不是嗎?」
他的話,像一顆劇毒的種子,被輕柔地、不容拒絕地,種進了艾莉西亞的心田。而且這顆種子已經開始發芽,伸出細小的根系,緊緊抓住她內心深處的懷疑和恐懼。
艾莉西亞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抿著嘴唇,臉色蒼白,視線低垂,讓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但林夜能感覺到,一道無形的牆正在他們之間快速建立,而這道牆比之前的任何隔閡都要高、都要厚。
林夜看著這一切,感覺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他想一拳砸在奧斯頓那張帥得人神共憤的臉上,想大聲對艾莉西亞吼「別信他的鬼話」。
但他不能。
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會被艾莉西亞解讀為心虛。任何辯解,都會讓情況變得更糟。他只能看著奧斯頓在他們之間埋下分裂的種子,而他無能為力。
他攥緊了拳頭,然後又緩緩鬆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對著奧斯頓說:
「多謝學生會長大人的關心。不過,用不用『直覺』,好像是我們隊伍內部的事吧?您這麼操心,難不成是想替我上場?」
「呵呵,我倒是想。」奧斯頓輕笑一聲,優雅地攤開手,「只可惜,規則不允許。我只是出於好心提醒罷了,畢竟,我可是真心希望我們學院能拿到冠軍的。」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每一步都充滿了勝利者的從容。在握住門把時,他回過頭,給了兩人一個燦爛得令人火大的笑容。
「那麼,祝你們好運。我很期待兩位在半決賽上的精彩表現。」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惡意的光芒。
「希望到時候,你們能展現出真正的『默契』。」
門被輕輕地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林夜和艾莉西亞,以及懸浮在他們之間,那對宛如神明般、完美無瑕的雙子星法師的投影。
沉默,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重,更加冰冷。就像一座冰山,將他們徹底隔開。
林夜望著艾莉西亞,想要說些什麼,但他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在奧斯頓的精心操作下,任何話語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艾莉西亞,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對雙子星的影像,臉上的表情複雜得讓人無法解讀。
在她的心中,懷疑的種子正在瘋狂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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