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的恢復,是一個痛苦而緩慢的過程——就像在深海中緩緩上浮,每上升一點,都要承受更多來自現實的壓力。
艾莉西亞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溫暖的陽光或柔軟的床鋪,而是一種深深的恐懼。
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像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即將永遠失去。她在黑暗中拼命掙扎,想要抓住什麼,卻只能感受到虛無。直到一陣熟悉的、帶著藥草氣息的暖流將她包圍,那種恐懼才漸漸退去。
然後,是身體的感知逐漸甦醒。
身下是柔軟的床鋪,乾燥而溫暖,與沼澤那潮濕冰冷的泥漿形成鮮明對比。身上蓋著厚實的羊毛毯,帶著陽光晾曬過的清香,將外界的一切寒意都阻隔在外。
但最讓她心安的,是在她右側很近的地方,響起的那陣均勻而平緩的呼吸聲。那呼吸聲很輕,卻帶著一種深度疲憊後的安寧。在這過分寂靜的營帳裡,那聲音如同生命的節拍器,莫名地讓她感到踏實。
艾莉西亞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臨時營地裡那熟悉的軍綠色帆布天花板。她確實安全了,確實被救了。
但當她轉過頭,看到坐在床邊椅子上的林夜時,一股複雜的情緒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睡得很沉,頭歪靠著營帳的支撐杆,身上還穿著那件在沼澤裡弄得又髒又破的學院制服。上面沾滿了已經乾涸的暗褐色泥漿和血漬,醫療兵顯然試圖幫他換掉,但不知為何沒有成功,只能草草為他處理了最嚴重的傷口。
他的臉上亂七八糟地貼著好幾片止血貼,最大的一片幾乎遮住了半張臉。裸露的皮膚上還有幾道細小的、像是被利爪劃過的傷痕。他的左臂被厚厚的繃帶包裹著,右手的袖子被撕開,露出同樣纏著紗布的傷口。
從她這個角度,甚至能看到他制服背後那些來不及縫合的、猙獰的破洞。破洞邊緣的布料都被腐蝕性液體燒灼得捲曲發黑。
看著他這副模樣,艾莉西亞突然感到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不是身體上的疼痛,而是來自心靈深處的、難以忍受的愧疚與自責。
這些傷……都是為了保護她而留下的嗎?
她努力回憶著昏迷前的片段。模糊的記憶中,她記得自己失去了意識,記得那種無助的軟弱感,還記得……記得自己曾經問過他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那個問題現在想起來,讓她的臉頰瞬間升溫。她竟然在那種情況下,問他是不是喜歡自己……那時的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但更讓她心痛的是,在她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是他背著她穿越了整片危險的沼澤。是他用自己的聲音為她築起精神的屏障,是他在最危險的時刻選擇保護她而不是自己。
她的眼眶突然有些濕潤。
就在這時,營帳的門簾被掀開,救援隊長走了進來。他看到艾莉西亞醒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羅德里克小姐,您終於醒了。」他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看了一眼沉睡的林夜,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敬佩,「您感覺怎麼樣?」
「我……還好。」艾莉西亞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指了指林夜,問出了心中最迫切的疑問,「他……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是怎麼得救的?」
救援隊長的表情變得複雜,他看著林夜,像是在回憶一幅震撼人心的畫面。
「羅德里克小姐,我們找到你們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那隻沼澤巨獸已經死了。而他……他就以一種……一種近乎悲壯的姿勢,用自己全身是血的身體把您完完全全地護在身下,為您擋住所有從怪物身上剝落的腐蝕性殘骸。」
隊長的聲音雖然輕柔,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般敲擊在艾莉西亞的心上。
「那一刻,連我們這些見慣了生死的老兵都被震撼了。」他繼續說道,「醫療兵趕到後想先為您檢查,但他當時幾乎失去了理智,不准任何人靠近您。他用一種……一種野獸般的眼神瞪著我們所有人,直到我們再三向他保證您沒有生命危險,他才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直接昏倒了。」
艾莉西亞靜靜地聽著,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我們想把他抬到另一張床上,但他醒來後堅持要待在這裡。他說……」隊長的語氣變得更加輕柔,「他說要親眼看到您安全醒來才能安心。」
營帳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艾莉西亞轉過頭,重新凝視著林夜那張被止血貼覆蓋的睡臉。在如此近的距離,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下,她第一次真正仔細地觀察這個男人。
沒有了平日那種懶散的玩世不恭,沒有了那雙總是透著某種深不可測智慧的眼睛,也沒有了那些讓她又氣又無奈的玩笑話。睡夢中的他,臉部線條意外地柔和,緊抿的嘴唇褪去了所有防備,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
他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很多,就像個還沒有被世界傷害過的大男孩。甚至有一種讓人想要保護的脆弱感。
更讓艾莉西亞心悸的是,她在他的睡臉上看到了某種她從未注意過的東西——那是一種深藏於眉宇間的孤獨和疲憊,像是一個習慣了獨自承擔一切的人,終於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偽裝。
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在她腦海中閃過:如果昨天他沒有醒來怎麼辦?如果她永遠失去了這個人怎麼辦?
這個想法讓她心臟猛地一跳,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她。
不……她不能失去他。
這個認知如雷電般劈中了她,讓她整個人都震驚了。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原本只是被迫搭檔的男人,在她心中變得如此重要?什麼時候開始,失去他的可能性會讓她感到如此恐懼?
她想起了昨天沼澤中的那些話——那些在毒霧影響下脫口而出的真心話。關於疲憊,關於想要被溫柔對待,關於……關於她問他是否喜歡自己的那個問題。
現在她意識到,那個問題的背後,隱藏著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她是不是已經開始喜歡他了?
這個念頭讓她的臉頰瞬間升溫,心跳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鬼使神差般,她的手從毛毯下伸了出來。她的動作很輕,很慢,生怕驚醒一隻熟睡的貓。她的指尖在空中劃過一道猶豫的弧線,緩緩地、緩緩地靠近他額前那片有些翹邊的止血貼。
她只是想……想幫他把那片止血貼重新按好。對,僅此而已。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的前一秒——
林夜的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因為剛剛醒來而帶著些許迷茫的、卻依舊深邃如夜空的眼睛。
四目相對。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艾莉西亞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臉頰迅速升溫,從耳根一路燒到了額頭。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林夜眼中的迷茫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關切。
「妳醒了……」
林夜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缺水而顯得沙啞,卻異常溫柔。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她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只是專注地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問道:
「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這句純粹的、發自內心的關懷,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艾莉西亞那堵由驕傲和偏見築起的心牆上。那道在沼澤中出現的裂痕,在這一刻瞬間擴大了數倍。
她的心跳,徹底亂了節拍。
「我……我很好。」
艾莉西亞猛地收回手,像被電到一樣藏回毛毯裡。她狼狽地別過臉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用一種近乎是自我辯解的、急促的語氣說道:
「倒是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我們……我們只是被迫組隊的搭檔而已……」
這句話說出口後,她自己都愣住了。因為她突然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而不是在質問他。
更可怕的是,當她說出「只是搭檔」這幾個字時,心中竟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甘和否定。
她不想只是搭檔。
這個認知如閃電般劃過她的心房,讓她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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