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輕柔的、帶著鼻音的、幾乎貼著耳廓的低語,像一支羽箭,精準地射穿了林夜內心深處最脆弱的防線。
「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
這不是質問,不是試探,甚至不是真正的疑問。這是一句在潛意識深處醞釀已久的話語,借著毒霧的掩護,從她最真實的內心深處流淌而出。
林夜的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內瘋狂撞擊,每一次心跳都像鐘聲般震響在耳邊。背上那具柔軟溫熱的軀體,此刻竟然有了千斤重。他甚至能感覺到艾莉西亞那平穩的呼吸,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在追問,等待一個他根本無法給出的答案。
承認?那會讓兩人的關係變得複雜而危險。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TP9rUiPky
否認?那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VaehGb2Y
裝傻?在這種時刻,任何逃避都是對她真心的褻瀆。
就在他的大腦被這個問題攪得一團糟時,危險悄然降臨。
不是來自他內心的掙扎,而是來自沼澤深處的真正威脅。
【小心!】
月詠的聲音不再是平日那種空靈悅耳的清冷,而是帶著極度緊張的顫抖,【有個巨大的、充滿惡意的存在……正在快速接近!它的靈魂序曲……充滿了飢餓與殺戮!】
幾乎在月詠警告響起的同一瞬間,他們前方五十米處看似平靜的泥潭猛地爆炸。
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泥漿衝天而起,如同地獄之門被撕裂。一個龐大的黑影從泥潭深處拔地而起,帶起的泥水像暴雨般傾瀉而下。那是一頭高達三米的怪物,整個身體由沼澤的污泥和腐爛的植物根莖構成,兩顆猩紅的光點在它無定形的頭部閃爍——那是純粹由飢餓和殺戮慾望凝聚而成的眼睛。
沼澤巨獸。
它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那聲音彷彿無數溺死在沼澤裡的冤魂在同時尖嘯,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震顫。
林夜的反應堪稱迅速,在巨獸現身的瞬間,他立刻抱緊艾莉西亞向側面翻滾。巨獸那水桶粗的泥漿手臂重重砸在他剛才的位置,腐蝕性的毒液四濺,將地面燒灼出一個個滋滋作響的深坑。
「該死!」林夜暗自咒罵,從地上爬起,迅速與巨獸拉開距離。
他能感覺到背上的艾莉西亞因為劇烈的晃動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這讓他的心揪成一團。她現在完全無法自保,成了他最大的負擔,但同時也是他絕對不能失去的珍寶。
【它的弱點在哪裡?】林夜在心中急切地問道。
【看不清……它的核心被厚重的泥漿層層包裹,像穿著一副天然盔甲。】月詠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我只能感知到它的攻擊軌跡!快閃開!向右後方跳!】
林夜毫不猶豫地照做。他剛一躍開,巨獸的另一隻手臂就橫掃而至,帶著破空的呼嘯聲擦著他的鼻尖掠過。那股腥臭的狂風差點讓他窒息。
他現在的處境糟糕到了極點。
艾莉西亞昏迷不醒,讓他無法進行任何靈活的戰術動作。而他自己——一個依靠月詠的指引才勉強活到現在的普通人——根本沒有任何正面對抗這種怪物的能力。持續數小時的「月之聖詠」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現在的他嗓子乾得像要燃燒,雙腿也在微微顫抖。
這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戰鬥。
但是——他看了一眼背上那個沉睡的女孩,看著她那張因為痛苦而微微皺眉的臉——失敗不是選項。
巨獸似乎被這隻靈活的「蟲子」激怒了,它鎖定了林夜,不再進行簡單的揮擊。它的胸腔開始蠕動分離,露出了內部一個由無數枯骨和藤蔓絞纏成的空洞。
下一秒,數十道黑色的泥漿觸手從那個空洞中爆射而出,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封死了林夜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線。
【左邊!觸手分佈左疏右密!從左邊的縫隙突破!】月詠的聲音急促得幾乎變了調。
林夜咬緊牙關,背著艾莉西亞朝著月詠指引的方向猛衝。他幾乎是擦著那些腥臭的觸手邊緣掠過,其中幾根觸手抽打在他的腿上和背上,留下火辣辣的劇痛和深深的傷痕。
他成功躲過了這一波攻擊,但還沒等他喘息,更大的危機接踵而至。
巨獸的本體以完全不符合其體型的速度衝了過來,那巨大的泥漿手爪當頭罩下,陰影將他和艾莉西亞完全籠罩。
這一擊,避無可避。
林夜的瞳孔猛地收縮。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他做出了一個本能的、毫不猶豫的選擇——他轉過身,用自己的後背去迎接那致命的一擊,用自己的身體為艾莉西亞築起最後一道防線。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肋骨斷裂、內臟破碎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降臨。
一道耀眼的銀光,快得如同劃破黑夜的流星,從他身後一閃而過。
是艾莉西亞!
她不知何時已經從林夜背上滑落,半跪在污泥中。她依然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意識模糊,但她的右手卻穩穩握著長劍,擺出一個完美的、教科書般的突刺姿勢。
她的身體,她的劍,在她的大腦意識到危險之前,就已經憑藉著千錘百鍊的戰鬥本能,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
那道銀光,正是她本能驅動下的致命一劍。
長劍精準地刺穿了沼澤巨獸拍下的巨大手爪,劍刃上凝聚的純淨鬥氣瞬間爆發,如同一顆小型炸彈,將那隻由污泥構成的爪子炸得四分五裂。
「噗——」
艾莉西亞噴出一小口鮮血,那鮮血在污泥中特別刺眼。她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向後軟倒。這一劍耗盡了她所有的精神力,加上毒霧的持續侵蝕,讓她本就脆弱的身體徹底崩潰。
她倒在漆黑的泥濘中,金色的長髮散亂開來,沾染了污黑的泥土,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林夜呆呆地看著倒在地上的艾莉西亞,又看了看那隻被擊傷的巨獸。然後,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刺骨的憤怒,如岩漿般從他心底深處噴薄而出,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和恐懼。
他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
不是因為自己身陷絕境,不是因為面對強敵,而是因為她——那個高傲的、彆扭的、明明已經失去意識卻依然要保護他的女孩,為了救他而倒下了。
那種憤怒,像是自己最珍貴的寶物被人當著面摔碎,像是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被人用刀子反覆切割。
這不只是憤怒,這是一種原始的、來自靈魂深處的保護慾和佔有慾的爆發。
「月詠!」
他在心中發出一聲近乎咆哮的怒吼,那聲音不再是請求,而是命令,是一個即將失去摯愛之人的絕望。
「告訴我!怎麼殺了這個該死的東西!」
月詠被他這股突如其來的、充滿毀滅氣息的殺意震驚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它的核心……在胸口那個泥團的正中央。但是……要攻擊到那裡,你必須近距離接觸它……林夜,這太危險了,你會死的!】
「我不在乎!」
林夜的雙眼變得血紅,理智完全被憤怒吞噬。他再也不去看艾莉西亞一眼,因為他害怕自己一看到她那蒼白的臉,就會失去復仇的勇氣。
他轉過身,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主動朝著那隻正在重新凝聚手臂的沼澤巨獸衝了過去。
他放棄了所有防禦。
巨獸的爪子劃過他的肩膀,撕開血肉,他不在乎。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MZb0bW9WL
腐蝕性的泥漿濺在他的腿上,燒灼皮膚,他不在乎。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6X3fLDwIR
劇痛讓他的視線模糊,體力快速流失,他依然不在乎。
他的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前進!接近它!然後殺了它!
巨獸似乎也被這個渺小生物悍不畏死的氣勢震撼了。它咆哮著,用更加狂暴的攻擊試圖阻止林夜的接近。但林夜就像一塊燒紅的鐵,任由泥漿澆淋,依然執著地向著它的核心挺進。
在距離巨獸只有三米的時候,林夜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他全身遍布傷痕,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但他的眼神依然堅定得可怕。
就是現在!
他看準時機,在巨獸揮擊的間隙,用盡最後的力氣向前撲去。他在地上抓起一根在戰鬥中被折斷的、頂端尖銳的樹枝,將其像長槍一樣緊握在手中。
巨獸感受到致命威脅,胸口的泥團瘋狂收縮,試圖保護核心。
但太遲了。
林夜的整個身體如炮彈般撞進巨獸的胸膛,他用自己的體重和全部衝力,將那根尖銳的木刺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個跳動著猩紅光芒的核心。
「嗚————!」
沼澤巨獸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龐大的身體劇烈顫抖,構成它的泥漿和植物開始分崩離析。
林夜感到自己的意識也在迅速流逝,但他最後的力氣只夠做一件事。
他踉踉蹌蹌地撲到艾莉西亞身邊,用自己那具已經傷痕累累、血流如注的身體,將她嬌小的身軀完整地護在懷裡,為她擋住從巨獸身上剝落的腐蝕性碎片。
當遠處傳來救援隊急切的呼喊聲時,他們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讓人動容的畫面:
在惡臭的沼澤中,巨大的怪物殘骸正在緩緩消散。一個黑髮的少年遍體鱗傷,背上滿是猙獰的傷口,但依然像守護幼崽的野獸般,用自己的生命作為最後的盾牌,死死護住身下那個安然無恙的金髮女孩。
他的血,順著女孩潔白的騎士服邊緣,在漆黑的泥濘中暈染成一朵觸目驚心的血色之花。
那一刻,即使是最鐵石心腸的救援隊員,也被這份純粹而無私的守護深深震撼了。
ns216.73.216.21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