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魔導學院的大鐘樓傳來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那厚重的聲響如同審判日的宣告,一下一下地敲碎著夜晚的寧靜。
在學院宿舍區最高層的一間豪華單人房裡,艾莉西亞·羅德里克的房間內卻比深夜的陵墓還要壓抑。
空氣彷彿凝固了,瀰漫著一種幾乎能讓人窒息的焦躁。月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房間,將房內的一切都籠罩在詭異的銀白色光影中。而在這片光影的中央,一個修長的身影正在進行著一場自我折磨般的戰鬥。
房間中央,那個價值不菲的人形魔法訓練樁已經遍體鱗傷。它的脖頸處,一道嶄新的劍痕深可見骨,切面平滑得如同鏡面,顯示出砍出這一劍的人擁有多麼可怕的劍術造詣。
這是半小時內,艾莉西亞第一百二十七次「斬首」這個無辜的假想敵。
每一次出劍,她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想要將心中那股無名之火全部發洩到這個替罪羊身上。汗水已經浸濕了她那件剪裁合身的白色訓練服,薄薄的布料緊貼在她緊緻而充滿力量感的身體上,勾勒出少女起伏的曲線。她的胸口因為劇烈的呼吸而起伏不定,但那種急促不僅僅是因為體力消耗,更多的是源於內心的煩躁與不安。
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兩抹不正常的潮紅。那種紅暈既不是運動後的健康紅潤,也不是少女羞澀時的可愛緋紅,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夾雜著羞憤和困惑的複雜色彩。
腦海中,白天觀戰時那些刺耳的嘲笑聲和伊莎貝拉那句該死的「你不會真對那個變態產生興趣了吧?」,如同無處不在的毒蛇,在她的理智中反複游竄,每一次觸碰都帶來刺骨的痛楚。
「胡說八道!」
她低聲怒吼,反手又是一劍。銀白色的騎士劍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帶著森然的殺意斬向那個早已千瘡百孔的訓練樁。
「啪嗒。」
訓練樁的頭顱終於不堪重負,從脖頸處滾落下來,在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圈,最終停在她的腳邊。
室內瞬間陷入死寂。
艾莉西亞喘著粗氣,那雙平時如深海藍寶石般寧靜的眼眸此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光芒。她死死盯著腳邊那顆假人頭顱,彷彿那上面正帶著林夜那張可惡的、總是一副睡不醒模樣的臉。
羞辱。史無前例的羞辱。
她,艾莉西亞·羅德里克,帝國最古老騎士家族的繼承人,從小被譽為百年一遇的天才,未來註定要成為「帝國之星」的絕世強者,竟然……竟然會和一個靠著脫褲子、扒裙帶上位的變態扯上關係!
光是想到那些流言蜚語,她就感覺自己的血液在沸騰,那種屈辱感比在熔岩地獄裡進行極限耐熱訓練還要煎熬。她甚至能想像出父親羅德里克公爵在聽到這些傳聞時,那張向來冰冷嚴肅的臉龐會變得多麼失望,多麼憤怒。
「晨星家族的榮耀,不容玷污。」父親的話言猶在耳,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在她的心上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從她記事開始,這句話就是她人生的座右銘,是她存在的意義,是她奮鬥的目標。為了這個榮耀,她可以忍受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可以放棄常人渴望的樂趣,可以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劍與榮耀。
可現在……現在她卻因為一個變態而被人議論紛紛!
艾莉西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走向房間角落的盥洗台。那是用上等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精美台盆,就連水龍頭都是鍍金的藝術品。她捧起一捧冰冷的清水,狠狠地撲在自己發燙的臉上。
刺骨的涼意讓那股上頭的熱血稍微降溫。她緩緩抬起頭,看著鏡中狼狽的自己。
鏡中的少女,金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絲絲縷縷都沾染著汗水。那雙向來高傲而自信的藍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她自己都厭惡的煩躁與迷茫。
這還是那個無敵的艾莉西亞·羅德里克嗎?這還是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完美、永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帝國之星」嗎?
「冷靜,艾莉西亞。」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命令道,聲音沙啞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憤怒是弱者的武器。你是騎士,你的武器是劍,還有智慧。」
是的,智慧。面對敵人,最重要的一步永遠是分析。徹底地、冷酷地、不帶任何感情地,將對方的一切都解剖開來,找到弱點,然後一擊斃命。
這是她從七歲開始就掌握的戰鬥原則,也是她能夠在無數次戰鬥中取勝的根本原因。
她轉過身,目光鎖定了書桌上那枚靜靜躺著的水晶記錄器。那是一件精美的魔法道具,能夠錄製和回放魔法影像,是騎士學院的學生們用來複盤戰鬥、分析對手的標準配備。裡面,儲存著林夜在初賽中的所有戰鬥錄像。
「我倒要看看,」她擦乾臉上的水珠,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你這個變態,究竟耍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戲。」
房間的光線暗了下來。她關閉了魔法燈,只剩下水晶記錄器投射出的幽藍光幕,照亮了她專注而冰冷的側臉。
她盤腿坐在地上,將那把她引以為傲的騎士劍橫放於膝上,以一種近乎冥想的姿態,開始了這場可能會顛覆她所有認知的複盤。
第一場戰鬥,對手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火法師。
錄像中的林夜,動作笨拙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幼童,施法遲緩得連學院一年級的學生都不如,魔法護盾搖搖欲墜,看起來下一秒就要被淘汰。
「哼,三腳貓的功夫。」艾莉西亞不屑地評價,唇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然而,就在火法師吟唱最後一擊咒語的關鍵時刻,他腳下的地面突然毫無徵兆地塌陷了一小塊。不大,只有拳頭大小,但足以讓他身體一歪,咒語中斷,魔法反噬。林夜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用一發最基礎的「風刃」結束了戰鬥。
「純粹的運氣。」艾莉西亞做出了判斷。
第二場,對戰肌肉發達的女體術家莉娜。
林夜被近身後毫無還手之力,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甩來甩去。但在最後關頭,莉娜一個兇猛的過肩摔,卻因為戰衣的肩帶突然繃斷而力量失衡,自己摔倒在地。林夜趁機用身體壓住了她,贏得了極不光彩的勝利。
「卑鄙的傢伙,專挑女性下手。」艾莉西亞咬牙切齒,但還是將其歸類於巧合。
然而,當她看到第三場、第四場、第五場……她的眉頭越皺越緊,心中的困惑也越來越濃重。
林夜的勝利,每一次都伴隨著對手匪夷所思的失誤。不是魔力岔了氣,就是武器脫了手,再不然就是被突然竄出來的魔化小動物咬了腳踝。這一切都顯得那麼的……刻意。如此刻意,以至於讓人懷疑整個選拔賽都是一場預先編排好的鬧劇。
巧合一次是幸運,巧合兩次是偶然。但當巧合連續發生十幾次,那就不再是巧合,而是一種戰術,一種她聞所未聞的、建立在「意外」之上的詭異體系。
「不對勁。」
艾莉西亞緊皺著眉頭,關掉了正常的播放速度,啟動了騎士學院戰術分析專用的「十倍慢放」功能。這是一項昂貴的魔法技術,能夠將戰鬥畫面慢放到常人難以觀察的細節層面,專門用於分析高手之間的微妙較量。
幽藍的光幕上,林夜的身影變得如同夢遊一般緩慢。她將視線集中在第七場戰鬥錄像,那是林夜對戰一名盾戰士的場面。
錄像時間,一分二十三秒。
畫面中的林夜,正在與那名身材魁梧的盾戰士周旋。他的動作依舊笨拙,閃避依舊狼狽,但就在某個瞬間——
他突然,像是腳底抹油一般,毫無任何理由地向左側橫移了一步。
那一步非常突兀,突兀到連他自己都有些站不穩,險些摔倒。從任何角度看,那都像是一個業餘選手犯下的低級錯誤。
艾莉西亞的呼吸停滯了。
因為就在他離開原位的零點三秒之後,一道熾熱的火球——她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火球——從視野之外的死角呼嘯而至,擦著他剛才站立位置的空氣,狠狠地轟在了他身後的樹幹上。
如果他沒有那莫名其妙的一步,此刻已經被轟成焦炭。
艾莉西亞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攫住了。她反覆將這一段錄像回放了五遍,每一次都看得心驚肉跳。
那不是反應。人類的反應速度絕不可能快到這個地步,更不可能在沒有看到攻擊的情況下做出如此精準的預判。
那更像是一種……超越時間和空間的預知。
一股寒意順著她的脊椎爬上後腦。她幾乎是跳躍式地切換到第十三場戰鬥錄像。
錄像時間,四十七秒。
林夜正在一片空地上奔跑,躲避著身後敵人的追擊。他的姿勢狼狽,動作慌亂,看起來隨時都會被追上。
突然,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觀戰者都爆笑的動作——
他猛地轉身,對著自己右前方一片空無一物的空氣,扔出了一發「奧術飛彈」。
那發飛彈的軌跡歪歪扭扭,威力微弱,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慌不擇路的業餘選手隨手亂扔的東西。
然而,艾莉西亞笑不出來。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那片「空無一物」的空氣。
在「奧術飛彈」擊中那片虛空的兩秒後,一道模糊的影子就在那個被擊中的位置由虛轉實,踉蹌著現出身形。那是一名隱身中的刺客,他顯然完全沒料到自己會被看穿,被這發軟弱無力的飛彈正中胸口,觸發了淘汰機制。
毛骨悚然。
純粹的、源於未知的恐懼,讓艾莉西亞這位身經百戰的天才騎士,手心都滲出了冷汗。她的劍柄都有些握不穩了。
這究竟是什麼能力?難道在戰鬥開始前,他就已經預知了所有人的行動軌跡嗎?這不是戰術,這不是技巧,這是只有神明才擁有的權柄!
更讓她感到困惑和恐懼的,是另一個發現。
她將畫面放大,聚焦在林夜的臉上。每一次,在這種神乎其神的「預判」成功之後,他臉上的表情都不是計謀得逞的得意,更不是戲耍對手的愉悅。
那是一種……夾雜著困惑、茫然,甚至還有一絲歉意的複雜神情。
彷彿,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彷彿,他只是在服從某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本能。
「如果這是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控的能力……那它的發動條件是什麼?原理又是什麼?」艾莉西亞喃喃自語,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極端危險的秘密邊緣,而前方就是深不見底的未知深淵。
她放下水晶記錄器,腦海中紛亂的線索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開始朝一個她不敢相信的方向聚集。
圖書館。
那個讓她羞憤欲絕、至今仍然讓她夜不能寐的下午。
她確確實實地、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一種被「窺視」的感覺。那種感覺穿透了書架,穿透了衣物,甚至穿透了皮膚和血肉,直達她內心最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但現在,當她拋開所有的羞恥和憤怒,用最冷靜的理智去回憶那種感覺時,她不得不承認一個讓她更加困惑的事實。
那種窺視中,沒有惡意。
沒有淫邪,沒有猥褻,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侵犯意圖。那感覺……很純粹,純粹得幾乎是聖潔的。就像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孩童,第一次看到了從未見過的珍奇蝴蝶,眼中滿含著純真的驚奇和探索的渴望。
在那份好奇之下,似乎還隱藏著……同情?憐憫?甚至是一種……想要幫她撫平內心焦慮的、笨拙卻真誠的溫柔?
「不!不可能!」
艾莉西亞猛地搖頭,金色的長髮在空中飛舞,試圖將這個荒謬到可笑的想法從腦子裡甩出去。一個變態,一個專門以羞辱女性為樂的人渣,怎麼可能會對她產生溫柔的情緒?
可那個念頭,就像一顆黑色的種子,一旦落下,就開始在她內心的土壤裡瘋狂地生根發芽,汲取著她所有的理智作為養分,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
如果……如果那不是窺視……
如果……他真的能感知到,甚至能「聽」到別人的想法和情感……
如果……他那些看似變態的行為,實際上是某種超凡感知能力的無意識外洩……
艾莉西亞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一點點崩塌。她的動作僵住了,手中的劍無力地垂下。她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環顧著自己這間空無一人、絕對私密的房間。
窗戶緊鎖,房門緊閉,牆壁上附加了學院最高等級的隔音和防窺探魔法陣。這裡,本該是整個學院最安全、最私密的地方。
可這一刻,她卻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了最繁華的廣場中央,被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從裡到外看了個通透。
那種被完全暴露的恐懼感,讓她幾乎要瘋狂。
她抱住自己的肩膀,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那不是寒冷,而是一種源於內心深處的、對未知的本能恐懼。
這個荒謬、可怕、讓她羞憤欲絕的念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她對這個世界的全部認知。
如果林夜真的擁有這種能力……
如果他真的能「看」到她的內心……
那麼,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他是否看到了她那些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軟弱?看到了她對於未來的迷茫?看到了她對於完美形象的執著和恐懼?
還是……他看到了更深層次的東西?
艾莉西亞的臉頰再次燃燒起來,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炙熱。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如果林夜真的能感知到她的內心,那麼在圖書館的那個下午,當她看到他的時候,她內心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好奇?關注?甚至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在這個寂靜的夜晚,艾莉西亞·羅德里克第一次對自己的內心感到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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