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海 - 序　夢

　　｢窗戶上多了好幾顆晶瑩剔透的珍珠，我朝遠方的山巒看去，好幾片蚌殼鉗制在一起。牠們互不退讓，為了那一小片藍天，死咬著對方，分泌出珍珠質妄想將對方殺死。然而那些珍珠質只包裹住了空氣中的塵埃，形成一粒粒的珍珠，從天空落下。如果珍珠太小，它們會幻化為細針，插進行人的頭皮中，刺激他們該躲避這場蚌殼間的戰爭。如果珍珠太大變成砲彈，那就躲不掉了，砲聲連連，全身都會被珍珠給包覆裹挾，讓人很不舒服。」

　　我看著自己寫的作文，感覺自己就是個大文豪。

　　這一篇｢下雨」的描述，肯定能拿個二十分。

　　下課鐘打響，我看著自己洋洋灑灑寫的作文，很是滿意地提交了上去。

　　下課後就是午飯時間，在排隊時，大家都在討論作文。

　　｢我跟你說，下雨就該寫愛情，兩人共撐一把傘，多浪漫呀！」

　　｢對對對！我也寫愛情，只不過是濕透後，兩人在公車站背靠背的故事，這才能真正撓到心窩子呀！」

　　｢你們都不對，下雨就該寫思念故人之情，我跟你說，老師最吃這一套，他之前不給的範例亦是如此，寫情情愛愛要怎麼從那群老傢伙筆下拿分呢？他們都幾歲了？」

　　我看他們爭的你死我活，愣是沒說一句話，因為我很喜歡他們這種討論，只有不斷地討論，才能找到自己的美感。

　　這時，我身前綁著雙馬尾的女同學夏雲問我道：｢墨子哥，你寫甚麼主題？」

　　｢我也不清楚，但應該是戰爭吧。你想想看雨的聲音很大吧，很好拿來寫戰爭、諷刺那類的題材。」

　　｢嗯？思路真清奇，話說你上次貼在後面的那篇到底在寫甚麼，我怎麼都看不懂？」

　　｢哦，那是……。」

　　｢打菜不要說話！」我身前的班導大聲說道。

　　我只好閉嘴，等回到座位時，才又和夏雲討論了起來。

　　夏雲和一般女生不一樣，她有著一雙美腿，從背後看，流暢的跟小溪似的，眼球漂浮在清澈的水中，而那柔弱的身軀就像太陽一樣暖和我的內心，曬暖的靈魂難以不想與她交融在一塊。那種令人癡迷的魅力，我能享受一整天。

　　我國似乎不太有人能欣賞腳的美感，更多是胸和臀，我聽一般男生的評價是｢腿好看是有少女感。」但更為保守的國家在大眾審美上更傾向這些沒有明顯性徵的部位，比如手臂、後頸、膝蓋窩等，我認為這可能是因為性觀念保守的緣故所導致，但我是足控可不是如此。

　　夏雲很喜歡我的奇思妙想，她會很直接地說出她的感受，這讓我感到親切。

　　午飯後就午休時間，我趴在桌子上嘗試睡去，但腦海裡全是夏雲的玉足。

　　在失去重力的腦海中，我模擬著腳板踩在我臉上的觸感，試圖去創造那股酸臭的氣味。

　　我真的聞到了一股酸臭味，但那似乎不像是汗的味道，反倒有股腐敗的海味。我睜開眼，墨綠的課桌椅幻化成又硬又白的大魚眼。

　　我嚇了一跳，沒有椅子兜住我，害我倒在了濕軟腥臭的地面，我這時才意識到，我進入了夢中。

　　天花板被霧霾取代，空氣被海鹽調味，大海驟然填滿我的視野。

　　｢嘔嘔嘔嘔嘔！」我從巨大的死魚身上跳開，但那股過肺就殘留的純粹嫌惡還是想讓我把午飯吐出來。

　　海浪拍打的聲音太過真實，我不禁感嘆道：｢好厲害。」

　　我已經好久沒做這麼炫酷的夢了。

　　我再次將視角轉向死魚，才發現那是一只長約十米的大鯊魚，牠的身體中央有一個大窟窿，我剛才就躺在裡邊，現在才發現有一根六米的長戟插在鯊魚腦袋上。

　　我將其拔出，重量意外的輕。

　　奇怪的是，牠有著跟信天翁比例一般的胸鰭，上面正滴著血水，一層層地順著流下。

　　死相的魚眼乾瞪著我，雖然恐懼早已消褪，但我仍能幻想鯊魚的飢餓，幻想我成為牠的營養，成為被黑暗叢林法則抹除的存在。

　　我轉過頭，看見巨岩上人類路徑的痕跡。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溼答答的身體被本能驅使著，自然地朝道路上前進。

　　｢救命啊！有饕餮上岸了！」

　　不知為何，聽到饕餮一詞，血液立馬沸騰起來，我看向呼救聲，一群像野狗的怪物正包圍著一個白髮少女。

　　｢那就是饕餮」，我的身體這麼告訴我。

　　這或許是這個夢境的設定吧，以前也夢過類似的夢，就像在扮演動畫角色一樣。

　　我握住長戟，衝刺過去。身體很是輕盈，跑起來就飛翔沒有區別，大步跳起，將一隻怪物刺穿。

　　饕餮的樣貌甚是醜陋，外型像鬥牛犬，臉上的肌肉擠在一塊，像傳說中的倀鬼，哭號聲像掏耳棒掉進耳溝一樣地震動著、傷害鼓膜，全身上下都是肌肉線條，不停抽搐扭動著。

　　我將刺穿的怪物使勁甩進海裡，將少女護在身後。

　　｢謝謝……。」少女淚汪汪地看著我，甚是可憐。但我只注意到她有一雙玉足，赤裸地踩在灰暗的泥沙地上。

　　我警惕地看著環繞著的饕餮。其中流著口水猛地跳起發動進攻，我揮舞長戟將其打飛，其他饕餮見狀，也一起攻擊。

　　身體中有一股強大的力量，驅動著我舞動長戟，伴著我的大吼，一道道衝擊波隨著長戟肆意揮出，削掉牠們好幾塊肉。

　　饕餮哭號著，跑跳著回了海中。

　　少女從身後抱住我，兩隻柔軟的小白兔緊貼在我背上。

　　抱了許久才放開，她哭著說道：｢我還以為要死掉了，太感謝你了，你是這座島的水手嗎？」

　　我這時才看清少女的模樣，她穿著黑灰相間的露肩洋裝，露出胸前的縫隙。瞳孔像血珠子，膚色甚是慘白，令人激起保護欲。

　　｢我們先到安全一點的地方吧。」

　　我們走上了島，離海岸線有一段距離。

　　我這時才問道：｢甚麼是水手？為甚麼說我是水手呢？」

　　｢嗯？水手就是保護島的人呀。」

　　｢或許吧。妳不是島上的居民吧？」

　　她點了點頭說道：｢我是吟遊信使喔，才游上這座島沒幾天。幸好遇到了你，不然我就要被饕餮吃了。」

　　我遲疑地問道：｢海裡很危險嗎？」

　　｢走在公用航道就不會喔，我來到這泥地上就是為了聆聽深海的聲音，你是水手肯定很清楚這附近的海域吧，這兒的岸邊往下走不遠，就會直通深海哦。」

　　｢所以妳是在冒險嗎？」我吐槽道。

　　｢可以這麼說吧，冒險可是人類的黃金精神呀！」

　　｢太危險了吧。」

　　｢我要記下那些美麗，才能歌唱給人們聽，如果不去傾聽、感受，哪來的音樂？」她很是自豪地說道。

　　｢話說你的名字叫甚麼呀？」

　　｢我的名字……叫作墨子庚。」

　　｢嗯？你是文成人嗎？怎麼把姓放在前方呢？」

　　我並不理解她口中的｢文成」是甚麼，但應該對應到現實中的亞洲吧。

　　｢對，我不長得也像文成人嗎？」

　　｢不，你更像普拉諾人。」

　　我很是困惑。

　　｢那妳又叫甚麼名字？」

　　｢那我重新自我介紹吧，我叫克麗兒．魯蘇克，是一名吟遊信使。」

　　｢信使不是在送信嗎？感覺妳更像吟遊詩人。」

　　｢有通天網的地方不需要信使，但那些與世隔絕的地方，需要信使來傳遞消息，不一定是信件，像我就是用歌曲來傳達信息。我唱給你聽吧。」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開始吟唱：｢深邃的大海呀，妳甚麼時候願意回應我們？甚麼時候孩子不會再哭泣？甚麼時候怪物能回到自己的巢穴？甚麼時候戰爭能平息？甚麼時候人們能放下偏見？」

　　｢深邃的大海呀，妳甚麼時候願意回應我們？甚麼時候大愛不會被批鬥成空無的思想？甚麼時候政治領袖能聽見窮人的聲音呢？甚麼時候人類能跨越理解的鴻溝呢？」

　　｢我們想在溫暖的房子裡，我們想吃上一頓飽飯，我們想要幸福的生活，這到底有多麼遙不可及？深邃的大海呀，妳甚麼時候願意回應我們？深邃的大海呀，妳甚麼時候願意回應我們？」

　　我一聽就知道這是多利亞安調式，伴著她的服飾，我很能共鳴歌曲裡的情感。她的低鳴就像藍鯨一樣龐大而壯觀，往上攀時又如飛魚一般穿進穿出，到達最高音域時，那宛如劍魚隨著洋流快速穿梭，唱出的詞句調動著敏感的情緒，訴說著樸素的願望。

　　我不禁為她鼓掌。

　　她害羞地低下頭說道：｢謝謝，這是在普拉諾時做的。」

　　她接著問道：｢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我原本想說｢我要去村落」，但我卻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我為甚麼會在夢裡待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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