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海 - 文成魍魎（一）

　　重新審視環境後，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病床上，夏塔正坐在我眼前謎樣地看著我。室內裝潢很有科技風，充滿各式各樣的機械手臂。　　

　　｢歡迎來到我的實驗室，摩根。不，我應該稱你為墨子庚。」夏塔笑著說道。

　　我還沒從現實塌陷的恐懼中出來，冒著一身冷汗，無法聽懂夏塔的任何一個字。

　　我是誰？為甚麼我會在這裡？為甚麼我是摩根？為甚麼我是假的？

　　這些問題在我腦海中盤旋著，讓我無法看清夏塔的正臉。

　　｢我勸你放輕鬆，等一下你最好如實回答。」

　　夏塔從餐桌上拿起餅乾遞給我，接著從抽屜拿出兩個貼片，她分別將貼片貼在自己和我的胸口上。

　　｢創世紀一百二十一年八月十一日下午三點，進行人魚接觸者的詢問。」她對著牆上一個攝像頭說道。

　　｢我一直在尋找人魚的蹤跡，因此發現了你。你跟人魚的關係怎麼這麼好？」

　　｢之前的一切都假的嗎？」

　　｢回答我的問題，你跟人魚的關係怎麼這麼好？」

　　｢你先讓我搞清楚狀況！我才願意回答你！」

　　夏塔嘆了口氣，對攝像頭比了個手勢。

　　她用挑逗的口吻問道：｢你想知道甚麼？」

　　｢我是誰？」

　　｢你是摩根，宏鷗島鏈的菁英水手，在與飛鯊戰鬥的過程中敗北，被其吞進肚子裡，或許是上帝憐憫你吧，讓你奇蹟地刺破牠的反芻胃，沒被消化掉。然而你的精力大損，只有在精神錯亂時能發揮過去的力量。據我的調查，你們家的經濟來源好像就只有水手的死薪水，因此有疑似遭到長官壓迫的證據。」

　　｢那些，那一切都是夢嗎？」我絕望地問道。

　　｢呃，嚴格來說不是，但確實是你大腦產生的幻象，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你會夢見這個世界不存在的東西。對，在去叫醒你前，我有特別考察了你夢裡還算清晰的社會制度和科技水平，相比於普拉諾那邪惡的資本帝國，你幻想中的民主社會還挺別緻的。」

　　我又一次陷入哀痛的情緒中。

　　｢別傷心了，好好面對現實吧。只有正面釐清事實，才能做出不違背本心的抉擇。」

　　｢有甚麼抉擇可言？」

　　｢比如別自殺。」

　　夏塔說這句話時帶著笑意，我感到異常噁心。

　　那之前的我又算甚麼？如果我的感受是虛假的話，那我又能相信甚麼？

　　我以前也想過這個問題，到底自己的存在是甚麼意義，我肯定是相信人生的本質是荒謬的，但我很信任自己產生的感覺，用我所體驗到的事物去寫成文字，那是最能調動我情緒的行為。

　　無論那段幻象是否真實存在，我都會感受到自以為是的我很是愚蠢，以為在書寫少年的輓歌，從夏塔和這個世界，真實世界的角度而言根本就是個小丑。

　　越想越生氣，總感覺能理解何謂｢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意思了；因為掌握的知識太少，根本沒法對當下的情緒做出準確判斷，如果辛棄疾也知道世界是虛假的，可能會更早因氣急攻心而死吧。

　　沉默許久後，我問道：｢從上次見到克麗兒後，過去了多久？」

　　｢大概一個月吧，你在幻象中的時間流速挺奇怪的，我的機器檢測它會跟你的情緒有關。」

　　｢會不會其實我腦子裡產生的世界是真實的呢？好比說，我的靈魂曾在另一個星系的地球上度過呢？」

　　夏塔點了點頭，說道：｢就算如此，我們也去不了你記憶中的世界。」

　　｢那我讀書又是為了甚麼？我那麼努力又是為了甚麼？」

　　｢你這蠢蛋，就算你一路讀上去，能用到的知識可能也不到十分之一，再者，你們的理科也沒什麼問題呀，頂多是係數與我們有偏差罷了。」

　　不知為何，我還滿同意夏塔的話，這也讓我的心情緩和了些。

　　我坐起身，眼睛瞟到夏塔的下半身，她的白袍長到蓋住她的半截大腿，但我還是能想像腿型，因為她擁有我理想中的腳。

　　那種美感是會發光的，沒有傷口也沒有毛細孔的痕跡，隨便就能在腿上畫出的黃金比例，從上而下腿骨的綺麗形狀，我不自覺地被她的雙腿吸引住；這種純粹的慾望，似乎不會隨著制度、理想的崩塌而改變，這讓我感覺之前認為欣賞腳是自己能活下去的想法非常正確，人似乎很容易就為了這種小喜悅而活下去。

　　再也看不到家人，聽不到夏雲的笑聲，對未來一無所知，隨時可能被殺死，難怪那時史坦福會討厭我，因為我太過愚昧了。

　　我雖然很想當個審美不同的人，但我卻無法抗拒自己的感受。

　　無法抗拒感受？這或許能代表甚麼……活著應該真是為了體驗，就算是虛假的也沒有關係。

　　夏塔見我的神情逐漸放鬆了下來，自顧自地介紹起她的實驗室：｢這裡是離文成淺海範圍六百公里遠的的海底生物實驗室，海拔負三千公尺。不用擔心饕餮，牠們的活動範圍主要是在五千公尺以下深海和兩百公尺內的淺海。目前實驗室只有我一個人，倘若你有甚麼需求的話，跟機器說就好了。」

　　好幾台機器人從左方的通道出現，他們有著人形外觀，但並沒有披著假皮，材質很光滑。

　　她打了個哈欠後說道：｢好了，告訴我有關人魚的事情吧。」

　　我嚥了口口水，跟其中一台機器人說道：｢我要水。」

　　｢沒問題。」機器人用同一頻率的腔調回應我。

　　｢人魚關乎世界安危，我請你快點說。」夏塔不耐煩地說道。

　　｢我的世界都毀滅了，你覺得我還會在乎嗎？」我反問道。

　　夏塔沒有正面回應我，而是嘀咕道：｢你真以為我不懂你嗎？」

　　｢為甚麼要稱克麗兒為人魚？」

　　｢她叫克麗兒嗎？很好。」她點了點身旁一個巨大的屏幕後，接著說道：｢我會稱之為人魚是因為在報告中，她會唱歌吸引水手靠近，而後水手就失蹤了。我一開始也以為你是被吸引過去的，但經過口型分析，感覺你是在跟她爭吵。」

　　｢妳沒有嘗試接觸過克麗兒嗎？」

　　｢人魚的行蹤很詭異，只要進入公用航道，機器就會跟丟她的行蹤。而且她會大範圍移動，好比你先前的居所香黎六島到普拉諾的港口天使港足足一萬公里，她竟然不借助洋流與神明的力量在十二小時內就游到了！太誇張了，這是飛機的速度。」

　　我皺了皺眉頭，總感覺夏塔誤解了甚麼，我認識的克麗兒沒這麼恐怖，她甚至無法對抗饕餮。

　　｢我覺得克麗兒不是人魚，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她還被饕餮攻擊，我不覺得她有這麼大的能耐。」

　　｢你知道我是怎麼判斷的嗎？除了歌聲與形象外，人魚存在與神明之間的連結，那種連結是具有記憶性的，我是一個虔誠的信徒，我自然能感受到神明故意留下的證據。」

　　｢聽剛才的話，這個世界的神存在嗎？」

　　｢存在喔，神會通過間接的方式來幫助我們，比方祝福和神旨，當然還有我剛才說的，獨屬於信徒的感知力。」夏塔驕傲地說道。

　　｢這些都可以反覆驗證嗎？」

　　｢除了感知力的都可以。」

　　｢這個世界比我想像中的有趣。」

　　｢為甚麼這樣說？」

　　｢當我第一次看見汙黃的天空時，我就感到絕望，總感覺這世界沒什麼好事會發生，人類感覺就被怪物壓迫著，在末日下苟活。」我直言道。

　　夏塔沒有回應我，而給了我一個嚴肅的表情，隨後哀嘆了一口氣。

　　｢我還是太容易被情緒影響了。」

　　｢難道我說的對嗎？」

　　｢不，你只是讓我回想起一些往事。不管了，我要去分析人魚的殘留物了，你休息一下吧。」

　　見夏塔離去，我喝了口口水，想走下床找個能讓自己平靜的地方。

　　在移動前，我聽到玻璃有拍打聲，我回頭一看，玻璃外有一個白髮的少女，她的臉上有腮裂，身上沒穿衣服，好奇地看著我。

　　我這時才注意到她嘴邊的肉沫，再仔細看，後面的熱帶魚已然消失，全成白骨沉浮在水中。她的眼裡閃爍著紅光，露出尖銳細長的牙齒。不知為何，我感覺到了饕餮的壓迫感。

　　我心頭一驚，邊跑邊喊道：｢夏塔！有怪物！」

　　我跑進通道中，通道裡沒有玻璃窗，只有日光燈無死角的照射，當我鼓起勇氣回到原本房間時，那個怪物已然離去，留下驚魂未定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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