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炭和毛巾藏起來了 - 第五節

今天我有記得關窗。

昨天忘了，整夜被風吹得像在冷氣工廠旁邊過夜。醒來的時候覺得腦袋灌了水，連夢都變得像是在火鍋煮太久的芋頭，什麼都看不清。題外話，應該聽得出來，我是不加芋頭派的。

現在回想，倒是有一點像坐客運坐太久，頭靠在窗戶旁，冷氣從脖子一路吹到靈魂的那種感覺。這麼說可能比較準確一點，畢竟那確實基本就是昨天發生的事。

今天不想出門，但也不能不出門。太陽奇怪地亮，風聲出奇的整齊，整個天氣都像一個說不出理由卻堅持要你走的房東：「你該出門了，快去。」

但今天的我真的沒有目標。冰箱裡還有吃的，備品也還夠。信箱沒有通知單，手機也沒響。我像是一個NPC，被設定要出門，卻沒有被給予任務。

我想了一下，總不能又去買炭吧。我昨天才買一包炭。一包只是「備著」的炭。雖然我們心知肚明。備著，意思就是那個選項從來都沒有真正被刪除。

如果今天又去買一包，是不是該期待一下能湊到一公一母，然後過幾天就能看到炭寶寶？

會這樣想的人太荒謬了吧。嗯，一定是想像力太豐富的人才會有這種想法。畢竟我不會分炭的性別。

又或者這個人太寂寞了。

我自己笑了一下。沒人看到，無所謂。我是笑給自己看的。那就不買炭了，也不去家樂福，改去社區庭園繞繞吧。那裡什麼都沒有，也就不會出什麼事。

我把帽子壓低，口罩拉好，像準備去潛入某個敵方基地。我的步伐小心翼翼，一部分是怕跌倒，一部分是怕遇見人。陽光把我的影子拉長，風則把它吹得變形。

社區庭園仍然一如往常地無聊。幾棵過度修剪的樹、一組快掉漆的涼椅、還有一個永遠沒人在玩的滑梯。空氣裡的風聲大於一切，像是有人在遠方不耐煩地催促：快點、快點結束、快點決定。

我沒回應，當作沒聽見。

正當我繞過一排灌木，想找個角落坐下，一個人影從對面走了過來。是她，家樂福的收銀員。那個昨天唯一知道我買了什麼的收銀員，難怪她跟我搭話的那麼自然，我們是鄰居嗎？她記得我？還是天生那麼熱情？希望是後者，畢竟我不想那麼受歡迎。真正希望的，其實是她沒認出我。但很遺憾，傳說總是說願望講出來就不靈了。

然後她抬起頭。

便服，咖啡，看起來像剛下班。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看到我時眼神一亮，像是遇見熟人，臉上浮起一個自然又輕快的微笑。

「欸？是你呀。」

我腦袋閃過三個字：「糟、了、啊。」

「昨天那包牛排怎麼樣？我記得你還拿了一包炭，那個牌子最近很難搶欸。」

我努力讓自己的嘴角往上抬，但不知道它最後停在哪個弧度。我不是天生的演員，我還在待機狀態，沒辦法切換成昨天的角色。

「啊……嗯，還行吧。」

聲音出來得太慢，也太小。我像是在考慮每一個字會不會引爆某個警報器。

「你是拿去烤肉嗎？最近很多人趁颱風來前在陽台烤，還說什麼風大火旺，笑死我。」

她說得很輕鬆，完全是閒聊的語氣，但我聽到「烤肉」那兩個字時呼吸卻卡了一下。

「沒有啦……只是放著。」我下意識回答，然後立刻後悔——這什麼蠢回答。放著？是要孵嗎？我又還沒買它的配偶，還是打算等它自己成精，下載交友軟體？

她好像沒聽見，也沒追問，只是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小心點喔，這風大得很，我的帽子剛剛差點被吹走。」

「嗯……你也是。」我點頭，點得太重，彷彿點出個什麼答對了的選項。她笑笑地揮了下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回頭。

我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路口，才慢慢鬆開握緊的手。掌心有點濕，背後也黏糊糊的。明明剛剛什麼都沒做，就像跑完一場模擬考。

她什麼都沒說，真的什麼都沒說。只是隨口一問，一句寒暄。但我的腦袋已經自行排演了十幾種可能的反應跟應對。防線太薄，表情太僵，聲音太慢，我露出破綻了吧？應該露出破綻了吧？

我不是怕她懷疑我，而是怕被看見我本來就不是正常那一邊的樣子。那包炭還在書桌旁的椅子腳邊，像一隻乖巧的寵物。

我還沒決定該不該丟掉它。但我想它不能留在我房間了。即使它再怎麼乖巧，再怎麼像個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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