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和醫師戰國行 - 第十六話《冷眼與溫手》

京都的春雨又細又冷。剛巡診回來，我和德本、道三三人正打算折回醫館，卻在巷口見到一對衣衫單薄的母子，被那家有名的醫館夥計粗暴地從門裡推了出來。孩子嚇得直哭，婦人卻沒功夫安慰，還拼命哀求著：「求求你們救救我家人吧……真的連米都快揭不開鍋了，家裡只剩我們幾個女人和小孩……」

「沒錢就別擋路，回去吧！」那夥計一臉嫌惡，把門砰地關死。

我沒說話，只站在屋簷下看他們。德本攥緊拳頭，臉都氣紅了：「師父，我們要不要……」

「等等。」我低聲說，「先聽她怎麼說。」

婦人看著緊閉的門板，終於忍不住蹲下失聲痛哭。旁邊的孩子抽噎著說：「娘，爹要是醒來了，他會疼你的……」

我終於走上前，蹲下身與她平視：「大嫂，怎麼了？」

她抬起頭，眼圈腫得像被拳頭打過似的，看著我和學生的裝束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顫著聲音說：

「大夫……我家男人幾個月突然頭痛得厲害，痛到受不了，還一直吐，連飯都吃不下。我們找了兩個郎中，都說沒錢不看……」

她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我也不是不想給錢，可我們家真的……」

「他有發燒嗎？頸子能動嗎？」我問。

「沒有燒，脖子可以動，就是整個人痛到說不出話。」她抓緊衣角，還想再解釋什麼。

德本忍不住插嘴：「師父，這聽起來像是偏頭痛……可是好像又不太對？」

「等會兒到現場再說。」我拍拍德本的肩膀，示意他別心急。「大嫂，帶我們去你家看看吧。」

她一臉難以置信地望著我，忽然就紅著眼眶重重點頭：「大夫，您真是活菩薩！求求你救救他！」

我先讓他平躺，觀察呼吸、脈搏、血壓。「血壓120/76，脈搏稍快，呼吸略急，意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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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檢查瞳孔對光反應、四肢動作、項部抵抗。

「沒有顱壓升高的徵象，眼底沒見到視乳頭水腫。腦神經體檢也沒發現異常。」

我心裡稍微鬆了口氣，但不敢掉以輕心。

道三已經默默把醫箱提好，跟在我身側。走在泥濘的窄巷裡，我心裡盤算著——這樣的情況，鑑別診斷其實很複雜，偏頭痛、腦膜炎、腦腫瘤、神經受壓？但見她說沒發燒、沒抽搐，暫時能排除急性感染。

她家果然如她所說，牆壁裂縫灌著風，房裡只有一張舊竹床。病人是一個年輕壯漢，整個人蜷縮在被裡，額頭滿是虛汗，嘴唇蒼白，抱著頭不住呻吟。

我讓他家人扶著坐起，對德本和道三使了個眼色：「一起查體。德本問神經，道三查肢體。」

我彎下腰，先檢查瞳孔對光反射，觀察兩側是否等大等圓、反應靈敏，再測眼球追蹤與臉部對稱。病人能夠靈活跟隨我的手指，語音雖虛弱但說話流暢，沒有明顯構音障礙。

我又仔細按壓病人的頸部、讓他轉頭彎腰，頸項活動自如，無明顯僵硬或疼痛，腦膜炎典型徵象未見。

「德本，幫我做一下指鼻測試、跟膝胫，看協調性。」

雖然動作有些遲鈍，但都做得到。四肢肌力正常，膝反射也對稱。

「目前沒有急性中風、腦膜炎、明顯腦壓升高的徵象，但神經壓痛還是不能忽視。」我低聲說。

「哥，你現在還知道這裡是哪裡嗎？」德本走上前，語氣很輕。「我數一二三，請你跟著數。」

那漢子雖然有氣無力，意識倒是清楚。只是講話時皺著眉：「一、二、三……」話音剛落又哼了一聲，「頭好像被釘子釘進去一樣。」

道三按著他的手腳、膝反射，最後搖搖頭：「肌力正常，沒有偏癱，手腳感覺也都在，就是枕部按下去他會躲。」

我湊近用指腹在他後腦摸了一圈，果然左側枕骨下方有明顯壓痛。他一被碰就倒吸一口冷氣，連聲說：「那裡……碰不得……」

「他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我問家屬。

「幾個月前扛糧食回來，晚上就開始喊痛。以前偶爾會頭痛，可從沒這麼厲害過。」婦人急得手腳都抖。

我補充完整查體，從腦神經、肢體肌力、感覺到步態反應都仔細檢查過一遍。

「這種反覆劇烈頭痛、枕部壓痛，又沒有明顯發燒或頸僵，光靠問診還不能確定是哪一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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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檢查，一邊低聲向學生解說，「腦膜炎、顱內出血、腫瘤、甚至急性神經壓迫都不能大意。」

我本想用手邊的超音波檢查，但馬上意識到：這儀器對成人腦部用處極小，只能排除頭皮下的膿腫或血腫，對顱內結構完全無法穿透。

「這個只能看表面而已。」我示意收起超音波，轉而看向家屬，「要確定是不是顱內問題，得靠MRI或CT。」

我起身對學生說：「回醫館後馬上安排腦部MRI。現在最重要的是——所有神經學徵象要反覆檢查，萬一出現嗜睡、單側無力或語言混亂，立刻通知我。」

我和學生們彼此對視，都明白這種病變絕不能掉以輕心。「等一下回醫館之後先觀察幾個小時，輪流守著，有任何變化立刻報告。」

我跟家屬點頭：「這裡設備不夠齊全，我們先回醫館詳細檢查治療。」

我皺著眉反覆比對，邊請道三再查一次腦神經功能：「你覺得像腦膜炎嗎？意識清楚、無發燒、頸部活動正常。」

德本搖頭：「不像……也不是典型腦出血，沒有側麻或語言障礙。」

「應該不是腦膜炎，沒有發燒，也沒有脖子僵硬。腦出血和腦腫瘤也不像，這麼急的進展一般不會只有頭痛，且沒有意識障礙。」

初步來看，沒有急性腦血管意外或顱內感染。但偏頭痛、神經壓迫兩種都還沒能確診。

一進醫館，我先安排他做頭部MRI，等影像結果。片子出來時，我帶著兩位學生反覆盯著看。

「你們看，這裡有輕度水腫，神經附近有一團不規則增厚組織，但腦實質、腦室沒異常。血液、電解質都正常。」

德本咬著筆頭，眉頭幾乎擰成一團：「不是腫瘤，也不是腦梗，該怎麼辦？」

我心裡仍有一絲猶疑，只能低聲說：「繼續觀察，一步一步來，不能冒進。」

我讓他安頓在清靜的病房裡。這次我自己負責問診：「這幾天除了頭痛、怕光，還有沒有手腳麻、視線模糊、講話困難？」

病人搖搖頭：「只有痛，偶爾手會發麻，特別是痛起來的時候。看東西都還清楚，講話也行。」

我讓德本記錄症狀，讓道三協助做神經學體檢。結果如我所料，無局部神經功能缺損，但左枕部壓痛點一壓就躲。

我決定分階段治療：

「先給NSAIDs，合併止吐藥。兩個小時內如果沒效，換Sumatriptan，再觀察四小時。」

我讓德本定時記錄疼痛指數、發作頻率、伴隨症狀；道三則密切觀察神經功能變化。

幾日後，病人服藥後疼痛只略緩。三小時後，頭痛捲土重來，還吐了一回。德本在病歷上記下：「止痛、止吐藥無明顯效果，Sumatriptan給藥後，僅短暫緩解。」

德本低聲自語：「這樣下去怎麼辦……我從沒遇過這種治療完全沒效的頭痛。」

道三一臉凝重，守在病人床頭，像個戰場上的步哨：「每次發作，他手都在顫，壓痛點又明顯……」

我心裡比誰都焦慮，卻只能按捺住不安，反覆對自己說：「不能急，絕不能輕率下診斷。」

我皺著眉，心裡一陣發悶。藥效反覆、發作不減，讓現場氣氛愈發沉重。

幾輪藥物治療下來，效果依然有限。MRI再查一次，腫脹信號反而更明顯。我仔細比對影像、觸診位置，才敢凝重地對學生說：

「這樣的病程、影像變化與治療反應，幾乎可確定是枕大神經慢性壓迫。現在才考慮神經減壓或肉毒桿菌素，這才是現代醫學該有的流程。」

德本神情嚴肅：「師父……這次我終於懂為什麼你說不能靠第一印象下決斷。」

我先沒有急著用藥，而是讓病人側躺，找到壓痛最劇的點，對著德本和道三解釋：

「我們現在可以做一個診斷性神經阻滯，簡單說，就是用局部麻醉藥暫時阻斷這條神經。如果疼痛瞬間緩解，說明症狀的確來自這個神經受壓，這在現代臨床是很重要的診斷方法。」

德本點點頭，眼睛發亮：「所以不只是治療，還能幫忙診斷！」

我取出一支透明針管，裡面是常用的局部麻醉藥利多卡因（Lidocaine），濃度1％。

「德本，道三，記住這個組成，」我邊消毒皮膚邊說，「這種藥是現代最常用的局部麻醉劑之一，優點是起效快、安全性高，通常用於短效神經阻斷。這裡我選擇一毫升，避免影響過大。」

我讓針尖貼著骨面、盡量遠離血管緩緩推進，感覺到輕微阻力時才停下，確認位置無誤後，一邊緩緩注射一邊說：「麻藥注射在神經旁邊，短時間內就能阻斷痛覺傳導。」

德本在一旁仔細看著，連呼吸都屏住。

病人咬牙忍耐，過了一會兒，眼神忽然一亮，長長吐出一口氣：「頭……不痛了，像是一下子鬆開了……」

婦人愣住：「這、這就好了嗎？」

我溫和地解釋：「這只是暫時的，麻藥過去症狀還會回來。但這證明確實是這條神經出了問題。我們會持續觀察，這段期間再嘗試一些其他治療，包括肉毒桿菌素等，減少痛苦，看是否能根本改善。」

但就如我預期，幾小時後疼痛又回來。

德本在一旁低聲問：「師父，我記得偏頭痛可以用肉毒桿菌素，這種效果會不會更好？」

「你說得對，這情況一般治療難奏效，確實可以考慮肉毒桿菌素。我準備下針，讓你們見識一下現代醫學的進階處理。」

我把肉毒桿菌素分裝成小劑量，針對額頭、顳部與枕部選定肌肉起始點和明顯壓痛點下針。

德本疑惑問：「師父，肉毒真的對這種明顯壓迫有效嗎？它不是主要用於神經-肌肉接頭？」

「一般偏頭痛型才最有效。這次只是為了緩解，減少神經傳導。理論上能緩痛，但對物理壓迫作用有限……現實就是理論和實際病人反應常常不同。」我邊說邊觀察他的表情。

注射後約半小時。婦人抱著他的手，哽咽著問我：「這……會好嗎？」

「能緩解大半，但我懷疑還有根本的結構壓迫，還要再觀察。」

注射肉毒桿菌素後，我讓病人靜養觀察，並明確說明：「這種藥物見效慢，有時要數天甚至一週才會有明顯改善。這幾天我們只能繼續密切觀察，配合其他止痛藥和支持治療。」

德本筆記下：「肉毒注射即刻效果有限，需延後數天追蹤評估。」

然而，等了兩三天，病人痛苦只稍有緩解，並未根治——這也讓我們更確信是神經壓迫，而非單純偏頭痛。

那天夜深了，醫館燈光昏黃。肉毒桿菌素注射下去之後，我本以為總算能稍安，卻還是聽見病房裡斷斷續續的呻吟。窗外風聲細細，卻怎麼也蓋不住病人的痛苦。

德本在燈下翻著病例，臉色一陣比一陣凝重。他忍不住低聲問我：「師父，我還是不太懂——偏頭痛用藥物、甚至肉毒都沒效果，會不會是我們哪裡沒查到？要不要再排個MRI？」

我搖了搖頭：「都做過了。腦部MRI和超音波都排除了出血、腫瘤，腦積水也沒見到。血檢也正常。」

道三靠在門邊，一句話沒說，但目光一直沒離開病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年輕男子。他向來鎮定，今晚卻有種壓抑的焦躁。

「但師父……」德本皺眉，像是在跟自己爭辯，「偏頭痛一般不會有這麼明顯的壓痛點，病人這兩天手還開始麻，左枕部那個結節我查了三次，腫脹越來越明顯。會不會其實有細菌感染？我們漏了什麼？」

「沒發燒、沒頸僵直，腦脊髓液也正常。」我輕聲道，「我也不希望猜錯，可一切跡象都越來越像枕大神經慢性受壓。」

我自己內心其實比他們更煎熬。現代的醫學檢查我能做的全做了，每天重複查體、重複看報告，只要有一點異常就不敢放過。偏頭痛、感染、腦血管、甚至自體免疫……所有可能都排查過，最後還是卡在那一點——肉毒桿菌素雖能暫時止痛，但壓痛點、手麻、影像顯示神經走行被組織壓迫，症狀愈來愈明顯。

道三終於開口，語氣格外謹慎：「師父，如果真的動手術，能百分之百保證嗎？」

我苦笑：「哪有什麼百分之百。可我不動，他有可能這輩子都沒法再過正常日子。我們什麼都查過了，不給他一個機會，只能看著他一天天壞下去……」

德本安靜了很久，忽然說：「師父，如果是我來決定，我也會選手術。但要是出意外，我想我一定一輩子都睡不著覺。」

我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醫者的心，每次面對這種選擇都不會輕鬆。不過你們放心，我會全程親自操作，術前術後我們還會再做一次影像確認。」

病人又發作時，蜷著身體苦喊：「頭快裂開了……手也沒知覺了……」

我終於下定決心。

「明天一早，安排神經減壓手術。」我一字一句地說。

這一夜，我們三人都沒怎麼闔眼。窗外的春雨淅瀝落下，彷彿京都城裡所有的焦慮都灑進了這間小小的醫館。

翌日一早，婦人衝進病房：「大夫，他剛才又痛暈過去，手指還麻麻的！」

我立刻進去檢查。病人臉色灰暗，左手小指、無名指感覺遲鈍，枕部一壓痛得整個人縮成一團。

我讓德本查上肢力量和反射，示意道三用腦部超音波再查一次。果然，那個壓痛點下的軟組織腫脹更明顯。

我心裡有了決定。讓家屬和學生全都坐下，說：「這不是普通的頭痛，也不是腦瘤、感染，而是後腦這條神經被附近的組織壓住了。要根治，必須做手術——切開後腦，剝離壓迫物，釋放神經。風險雖有，但成功率很高。你們願意信我嗎？」

婦人淚眼點頭，病人自己也咬牙：「只要能不再痛，死也值了。」

我在無菌手術室外穿好手術衣，深吸一口氣。德本和道三也早早到場，手裡還緊握著昨晚列出的一長串「手術檢查清單」。家屬則在手術室外緊張地徘徊。

門外傳來家屬顫抖的嗓音：「大夫……拜託，救救我們家。」

我感覺那雙手在袖口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像是把全部的希望都交到我手裡。

我點了點頭，低聲保證：「我會盡全力。」

進門前，德本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師父，我怕我會拖你後腿……」

我反倒輕拍他肩膀：「這一台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我們仨一起救人。別怕，怕才會小心。」

「麻醉確認好，靜脈留置、抗生素預防、皮膚全消毒。」我邊檢查監測儀，邊問：「道三，病人生命徵象如何？」

「血壓、心跳、血氧正常，術前鎮靜藥效明顯。」道三彙報得很專業。

德本把腦部影像最後一次推過來：「師父，枕神經旁軟組織明顯增厚，血管信號偏高，外側有輕微水腫。」

我點點頭：「今天的主角，就是這條枕大神經。我們只要讓它重新呼吸，就有希望。」

我讓患者俯臥，頭部稍微前屈，用超音波再次定位枕大神經與壓痛點。輕劃記號筆，標示出「外後枕線」與神經主幹走行。

「枕大神經一般分為大枕神經和小枕神經，這位是左側大枕神經明顯壓痛，切口選擇外後枕線，約3公分。」我一邊動手，一邊向德本道三說明。

「德本，5號手術刀。」我用清脆的語氣壓住心裡的緊張。

刀鋒劃下，輕柔切開皮膚與皮下脂肪。手術區域小，需特別防止大出血。遇到血管就先行燒灼、止血鉗夾閉。

分層進入深筋膜，過程中我一直用解剖鉤輕輕提起組織，避免傷及神經。

我一邊劃開皮膚，一邊輕聲解釋：「這裡血管分布密，每一刀都要細。德本，看到筋膜的色澤變了沒？」

德本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聲道：「感覺比模擬的厚多了……」

我盯著術野，不動聲色地說：「現場和課本永遠不同。別只盯著血，要盯著神經在哪裡。」

他的手微微發抖，我順手幫他調正吸引器位置，輕聲鼓勵：「沒事，上場誰不會抖。醫生緊張，是因為知道人命重。」

筋膜下方，黃色透明的枕大神經漸漸顯現，卻有一團白色纖維組織包裹著。周圍靜脈叢顯著充血，局部輕度水腫。

「看到沒？」我低聲示意，「這層纖維化筋膜和異常血管環繞，就是病灶來源。」

「等等！」德本低呼，「呼吸頻率在上升——血壓也開始高了！是不是麻醉太淺？」

我立刻停下手裡動作，道三快步檢查監護儀，聲音帶著緊張：「心率突然升到110，瞳孔有收縮反應——麻醉量要加！」

我暗罵自己大意。枕大神經位置特殊，病人雖做了靜脈全麻和局部神經阻斷，但因組織過度纖維化，疼痛刺激比預期更強。

「立刻加麻藥，氣管壓力再調低一點，血壓再觀察。」我冷靜指令，卻覺得後背一層冷汗。

病人很快恢復平穩，呼吸和心跳也漸漸降下來。

德本這才鬆口氣，卻還是忍不住自責：「如果不是我剛才盯著數據，差點……師父，對不起，我太緊張了。」

我瞥他一眼，低聲說：「你發現得快，做得對。手術室裡最怕沒人說真話。醫生也會有失誤，但失誤時更需要團隊彼此提醒——這不是丟臉，而是救命。」

德本的聲音還在微微發顫：「剛才我真的差點不敢說出口，怕自己看錯反而鬧笑話……」

我放慢手裡的動作，轉頭望他一眼，認真說：

「下次還是要說。寧可誤判一次，也不能放過危險。你們敢開口攔我，才是我最想教出來的徒弟。」

道三則深吸一口氣，肩膀微微放鬆：「這裡有師父和德本，我覺得再大的事也能撐過去……」

「這就是枕大神經主幹，」我指給兩人看，「看到纖維團緊貼著嗎？」

德本點頭，臉色有些蒼白：「萬一拉到……會不會讓他一輩子都麻掉？」

我沒回頭，只是淡淡道：「所以不能急。做外科的人，手要穩，心要更穩。」

道三在一旁低聲：「師父，我有時會怕自己出錯，不敢開口……」

我沒等他說完，語氣比平常還溫和：

「你怕錯才不會亂動。萬一真的發現問題，最怕的是不說。醫生不是神，醫生只要夠細心、敢互相提醒，就已經不會辜負這一把刀。」

我用微型剪刀、彎鉗仔細剝離，讓神經主幹露出、脫離壓迫。此時手要極穩，纖維束有些地方與神經貼得極近，一不小心就會造成神經損傷。

每到最細微的地方，我都會停一下，低聲讓德本自己判斷：「這裡該怎麼走？」

他屏住呼吸，仔細辨認組織走向：「……先從筋膜邊緣撥開，避免拉扯神經？」

我點頭，微笑：「對了，外科沒有第二次機會，每一針每一刀都是給自己留退路。」

道三這時主動遞上無菌紗布，眼神裡第一次多了自信。

「這裡的解剖層次很難辨認，任何拉扯都可能造成永久麻痺。」我一邊教導，「真正的考驗是：慢，不要急。」

有一處血管團緊貼神經，我用雙極電凝仔細燒灼，德本立刻用無菌棉片止血。

完整分離後，我仔細檢查枕大神經主幹，確保全周都無異常壓迫。這時神經終於恢復彈性，淡黃色的本色重現。

「道三，溫鹽水沖洗，避免殘留血塊。」他動作俐落。

「這裡再放一層生物膜，預防術後沾黏。

我輕聲說。這是在現代醫學裡可選擇的技術，既能減少術後復發，也能加速恢復。

最後，確認無活動性出血後，分層縫合筋膜、皮下與皮膚。每層都用吸收線收緊，傷口整齊，術區紗布壓迫包紮。

我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見德本、道三也同時鬆了口氣。

「記住，神經減壓最重要的不是快，而是乾淨、細緻，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我輕聲道，

「真正的成敗，不在刀下這一刻，而在於術後神經會不會恢復。」

手術全程不到一個小時。推回恢復室前，我還特地讓學生再用超音波觀察神經走行，確認完全無異物壓迫。

手術後，我們定時監測病人的神經功能。頭痛有明顯緩解，但左手感覺和力氣恢復速度還很慢。「神經一旦受壓，恢復往往要好幾天甚至數週，千萬不能大意。」

幾天後，病人終於能微笑著說：「現在的痛，比起從前，幾乎算不上什麼了……」

我提醒學生：「外科手術的成敗，有時不是看當下，而是看長期追蹤。」

道三看著我，眼裡有種壓抑已久的敬畏與釋懷：「師父，這……真的像奇蹟一樣。」

德本則輕聲說：「原來這就是最細緻的醫術……我好像真的懂一點什麼了。」

我只是安靜地笑了笑，腦中還在復盤剛才每一個細節。

醫道難，難在每一次都要把希望留給別人，把風險扛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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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本和道三第一次見到如此細緻的手術，震撼之餘，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敬服。道三低聲說：「師父，我終於明白什麼叫醫道不止於技術。」

我靜靜點頭：「醫者要看得見人的苦，這才是醫道。」

幾日後，病人完全康復。我帶著學生和家屬，再次回到最初那家醫館門前。這次，連圍觀的鄰里也都聚了過來。

空氣裡瀰漫著不安和期待。有人低聲討論：「那天就是他救活的吧？」

一個老太太拉著孫兒的手，小聲說：「這回看他們怎麼說。」

德本微微緊張地吸了口氣，道三則站得筆直，眼神比平日更銳利。我心裡也有一絲莫名的緊張，但回頭望見病患家屬含著淚的笑容，心頭一暖。

醫館主人見我們走來，臉色一沉：「還敢回來？以為救活幾個窮人就了不起？」

他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顫抖，聲音刻意拔高，卻怎麼也掩不住眼底的慌亂。

人群裡有人倒抽一口冷氣，也有人不自覺往我們這邊靠攏。

我迎著他的目光：「人命不是用來換銀錢的。你可記得當日門前那對母子？」

我語氣平靜，卻把話一字一頓說得極重。德本道三一左一右站在我身旁，像是用身體為我撐起一面盾牌。

我心裡閃過一句：「但願以後，不會再有孩子淚流門外。」

「我只管醫術，不賣人情！」他冷笑。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種強撐的驕傲，臉上卻閃過一絲羞惱。

人群中，有人小聲竊笑，有人搖頭，有婦人哼了一聲：「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

德本站出來，聲音大到全街都能聽到：「醫術若沒有醫德，只是賣藥賣命，遲早要遭天譴！」

我看見德本下巴緊咬，兩手在身後緊握，額角滲著細汗——但他終於敢把自己對正義的信念吼出來。

周圍人群響起低低的贊聲，還有孩子們用仰慕的目光看著他。

道三則冷冷說：「你若自認醫術高明，敢不敢當眾比試？看誰能救更多人。」

他的語氣比以往更冷，像刀子劃破沉默。

醫館主人下意識後退半步，臉色由紅轉白，嘴角卻還在硬撐。

我看著道三，心裡暗自驕傲：「終於能獨當一面了。」

醫館主人被群眾議論聲包圍，終於惱羞成怒：「來啊，比就比！」

人群忽然沸騰，有人高喊：「比啊！」也有人拉著親友：「這可罕見！」

醫館主人本想再辯解兩句，卻發現所有人都等著看他出醜，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輕輕一笑，語氣平靜：「挑戰我隨時奉陪。」

我感覺背後學生站得筆直，家屬和窮苦百姓的目光全都望向這裡。

我在心裡默念：這不只是我和他一人的對決，更是這城裡最卑微那群人的聲音。

這一刻，京都的街頭只剩下一片壓抑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和他之間。

就連風都像凝結了一般，每個人的呼吸聲都那麼明顯。

德本道三站在我身旁，額上細汗未乾，但眼裡全是光。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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