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和醫師戰國行 - 第六話《真假之辨》

本篇人物介紹：

曲直瀨道三（くちのせどうさん）1507-1595

本名正聖。近代日本醫學之祖。師從田代三喜齋學醫，在京都專心從事醫療工作，後創立醫學校，門下弟子數百人，享有極高聲望。朝廷、足利將軍家、織田信長與毛利元就皆對其禮遇有加。亦精茶道，著有《啟迪集》。

永田德本（ながたとくほん）1513-1630醫師。人稱「甲斐的德本」。擅長醫學與藥學，周遊列國為百姓診治傷病。行醫多年，診費始終只收十八文。因其名聲極高，也曾被德川將軍家請來施術，但他仍然只收了十八文就瀟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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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說了嗎？那位名叫村雨的異人的事蹟，越傳越玄了……」

永田德本坐於藥堂一隅，將茶杯放在膝旁小几上，低聲向老友道三開口。他手中捏著一張茶樓坊間流傳的小紙條，上頭記載著近來京中奇事。

「先是那場黑死病，本已蔓延數郡，官府束手無策。據說是她設隔離、滅鼠、煮水、施藥，才將疫情硬生生壓下去。甚至有一名昏迷多日、眼看不治的小娘子，也被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然後呢？」

「後來她在織田信長面前，當場替一名骨折潰爛的武士施刀——止血、接骨、縫合、消膿，一氣呵成。聽說當場連信長都笑說：『有趣。』」

「而後——」

「被朝廷封為御典醫，正五位上？」道三淡淡接話，語氣中不顯驚訝，反倒像是早已預料。

德本一愣：「你已知道？」

「方才從晴季大人那邊聽來。」

兩人相視無言。片刻後，道三輕聲道：「如今民間甚至說她是地藏菩薩轉世，醫死人骨肉，救貧病孤苦……」

德本皺眉搖頭：「我不信神鬼之說。但這些傳言若真，她的醫術……也太過於匪夷所思了些。」

道三將手中茶盞擱於几上，目光收斂，語氣沉穩：「傳言中雖不乏誇張之辭，然治疫、救命、行刀之事屢見其名，非空穴來風。若此人真有其才，倒當另眼相看。」

德本神色猶疑：「可她是……女性。」

道三淡淡道：「御典醫，正五位上。這可不是尋常女子能擔得起的封賞。若無實績，朝中焉肯破格？」

德本仍覺難以置信：「這可是開國以來未有之事……」

「世間變化，有時比藥石還難測。」道三語氣平靜，眼神卻深遠如鏡，輕聲笑道：「我們這些習醫之人，若只信古法成說，終將坐井觀天。」

他抿口茶，緩緩放下杯子。

「我有個主意——如此這般，如此這般……」

德本靜靜聽著，未發一言。良久，才微微頷首。

火爐中的松枝爆出輕響，像是應和了某個尚未說出口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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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京都天色灰濛，一如我近來的心情。

自從接受御典醫之任後，醫館門前日夜皆有人潮聚集，詢診者絡繹不絕。有人跪求救命，也有人只是靜靜圍觀，眼神混雜著敬畏與懷疑。

我打開門，擦亮器械、準備藥材，一如往常。

只是偶爾會想：來者之中，有多少是為治病？有多少……另有所圖？

今日午時，一位青年佝僂著腰踏入門前，咳嗽連連，神色疲憊。我一見，便覺得不對——那咳嗽節奏不自然，臉色雖蒼白，卻無汗跡，而唇色潤紅，不像是病人。

他一愣，眼看我手中那根細長如短棒的銀白器械，小心問道：「這是……什麼？」

「耳溫槍，測量耳膜熱度，比口溫還準。」

他遲疑一下，仍側過頭。我輕柔將耳溫探頭插入耳道，「嗶」一聲響起。

接著我拿出電子血壓計，纏在他右臂，按下啟動鈕時，他微微顫動，似乎想掙扎。儀器運作的嗡嗡聲中，我看著他的瞳孔縮動——這不是疼痛，而是緊張。

我取出聽診器，放在他的背上：「深呼吸。」

「……哈……哈……」他的胸廓規律起伏，聲音乾淨清晰，無痰音、無肺部爆裂音。

「張嘴，說‘啊’。」

我用木舌板壓住舌頭，看見咽喉並無發紅，扁桃腺無腫脹，完全沒有上呼吸道感染的徵兆。

「血壓一百一十六，脈搏七十八，生命徵象穩定，體溫36.7度，感染時脈搏會加快，但你脈搏穩定，這點也說不通。這組數字跟你剛才聲稱的『發熱』，可完全對不上。」

「你說你咳嗽得厲害，卻沒有任何痰音，也無體溫波動，呼吸平穩，聲門無腫，胸部無異常。我再用便攜X光機掃描一遍，胸片清晰、肺紋正常，氣管也未偏移。」

我將顯影結果給他看。

「說吧，是誰派你來的？」

青年臉色大變，跪地叩頭：「在下不是惡意！乃是奉師命而來……我師名為曲直瀨道三，與永田德本為舊識。二人聞您事蹟，難辨真假……才讓弟子前來試探。」

我沉默片刻，收起器具，坐回案邊。

「那麼，試探得怎麼樣？」

青年低頭：「……您非神仙，卻識病如神。弟子無顏面對。」

我望著那張訓練過的面孔——毫無破綻的演技、控制得當的呼吸節奏、稍微經過設計的蒼白妝容。

然而醫學不是戲法，不會因人意扭曲生理的運作。

病人離開後，我獨坐醫館，心中浮起一個念頭：

什麼是真病？什麼是假病？

這年頭，若症狀無形、痛楚無聲，便被說是假病。若有人無病而渴望被關注，他到底是裝病？還是其實早已心病？

疼痛與否，有時只存在於患者的腦海。倘若他無實質病徵，但說他痛，那是否就該相信？

那些說自己「什麼都好，卻總覺得自己快死了」的人——我該怎麼判斷？我又該不該救？

此時，我想到自己。我也是一個「看起來一切正常」的人。只是心裡，總有種壓不住的焦灼與孤獨。

原來這世上，有一種病，是查不出來的。有一種痛，是量不出來的。

這，就是我今天學到的課。

傍晚時分，一名信差前來投書。打開信箋，署名正是曲直瀨道三與永田德本。

信中只有一句話：

「吾等不再懷疑，願親赴拜謁，求教一見。」

我將信放入抽屜，輕聲說道：

「如果真想學醫，就來見見你們曾視為異端的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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