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追光》 - 第八章玻璃心與鋼鐵意志

（一）

那天晚上，蘇念回到家，餐桌上擺著一盤溫熱的青菜和剛出鍋的魚。

她父親翻著報紙，眼神沒離開財經版；母親則忙著收拾廚房，嘴裡念著些：「妳最近是不是社團太忙了？功課可不能落下。」

蘇念輕聲「嗯」了一聲，夾起筷子的手卻頓了一下。

她想說自己參加了校內講座，也想提起站上台時的那份成就感，可下一秒，她卻選擇了沉默。

她父親總說：「女孩子嘛，成績穩定就好，別太高調。安穩一點，對妳以後好。」

而母親也常提醒她：「別太讓人注意，外頭的目光不見得都是善意的。」

這些話，像無形的繩索，把她一點一點拉回那個應該乖巧聽話、不惹眼的角色。

父母不是不愛她，只是他們眼中的「好女兒」，從來不是會站在鎂光燈下，說出「自我」的人。

他們害怕她受傷，也害怕她太過不同。

而蘇念看著飯桌上的菜色，忽然有些食不下嚥。

她想到台下掌聲雷動的那一幕，想到林驍看她時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然後再看向這張熟悉卻疏離的餐桌，內心有一種無聲的撞擊感在擴大。

她在心裡悄悄說了一句：

「我不是玻璃心，也不是你們口中的小女孩。我只是想，真正成為我自己。」

過了一會兒，蘇念被母親叫進了書房。

牆上掛著她歷年來的獎狀與獎盃，母親將她的成就當成裝飾，也當成比較的工具。

「學校說你最近社團活動很積極？還去演講了？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讀理科班的？」

母親的話像冷水潑下，蘇念下意識握緊了裙角。

「我只是……想試試看自己能不能做些不同的事。」

「你現在能做的最好事情，就是準備期末考，申請大學，別想那些沒用的抒情活動。別像你爸那樣年輕時追夢，最後留下我一個人撐整個家。」

那一瞬，蘇念明白母親的話其實不是責備，而是恐懼。她的堅硬，是為了不再讓生活崩塌。

她走出書房，經過走廊的照片牆時停下腳步，看著那張已泛黃的合照——她年幼時坐在父親肩上，笑得沒心沒肺。那種純粹的笑容，好像已經很久沒出現在鏡子裡了。

（二）

夜幕漸沉，林驍站在家門外，手指緊握書包帶。門內傳來電視聲與母親咳嗽的音響，像一種久違的召喚，也像一種壓迫。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門。

客廳燈光刺眼，父親坐在沙發上看財經新聞，眉頭緊鎖；母親在廚房忙碌，動作急促中透著疲憊。桌上攤著一疊補習社報名單與模擬考成績報告，赫然在目。

「回來了？」母親瞥了他一眼，語氣裡沒有情緒。

「嗯。」

「球隊比賽不是結束了嗎？那現在可以把時間放回學業了吧？」父親的聲音不高，卻像沉重的鐵錘，一句句敲在心頭。

林驍想解釋，卻發現嗓子像被卡住一樣。他想說自己這次真的努力了，也想說籃球是他難得的喘息，可話到嘴邊，只剩下：「嗯，我知道。」

「你弟弟數學又拿了全年級第一，還被點名參加奧數培訓班。你自己看著辦。」父親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得近乎殘酷。

他回到房間，甩下書包，坐在書桌前，呆望著那張被畫紅圈的成績單。上頭那個數字，就像一道無聲的審判，將他所有的掙扎壓縮成一句話：不夠好。

林驍摀住臉，長久沒有哭的眼眶，竟泛出一層酸意。

（三）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a4Rf0Hbt

幾日後，林驍和蘇念坐在校園後方的舊看台上，天色將晚，落日斜照在兩人之間。

「你會不會覺得，我其實很懦弱？」林驍聲音低沉。

蘇念搖頭：「你只是太想當一個讓人驕傲的人，連痛苦都不敢說出口。」

「我爸從不罵人，但他總是拿成績單跟我弟弟的名字來提醒我，我在哪裡不夠好。我現在連說籃球讓我快樂，都覺得是種罪過。」

她沒有急著回話，只是伸出手，把一隻紙鶴放進他掌心。

「這是我演講稿裡摺的最後一隻。當時我想，如果我真的講完了，就把它送給那個讓我不再害怕的人。」

林驍看著那隻紙鶴，喉頭一緊，眼角濕潤。

隔天午休，蘇念坐在圖書館角落，她的模擬考成績單靜靜躺在桌上，數學仍是高分，但文科幾科滑落。她翻來覆去地看著母親留的便條紙——

【這不是妳該有的水平。下週考完，我要和老師談。】

字跡俐落冷靜，卻如針尖。

她想起母親說過：「妳若不拼盡全力，就會和妳爸一樣，被世界淘汰。」

那句話，一直壓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天下午，蘇念第一次在考試後頂嘴。

「你為什麼老是把我當成你沒完成的夢？」

母親怔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是憤怒，而是某種近似心虛的震動。

但蘇念沒有等她回應，只是轉身回房，靠在門後默默落淚。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不想努力，而是太久沒問過自己：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四）

那天下午的球館悶熱，空氣像凝結了一般。訓練才剛開始沒多久，林驍就感覺呼吸不順，心煩意亂。他的手腕回復得不錯，但今天的投籃卻完全不在狀態，球一次次地擦框而出。

「林驍，專心點！」教練的聲音在場邊響起，帶著明顯的不耐。

林驍皺眉，沒有回應。他咬緊牙關，再投一球——又偏。

旁邊的隊友小聲嘀咕：「怎麼又失誤了……」

這句話像一根尖刺，狠狠扎進他心底。

「你行不行啊？不是說要當主力嗎？」另一個隊友開玩笑地說，語氣卻不知不覺踩中了他敏感的界線。

「閉嘴！你行你來！」林驍猛地轉頭，語氣冷得刺骨，眼神裡藏著壓抑許久的怒意。

全場一靜。

隊友們愣住，看著他難以置信的表情。

「林驍，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教練皺眉走過來，語氣嚴厲，「有問題你講，不要拿球隊出氣！」

「我講了有用嗎？我每次都在撐，從來沒有人問過我能不能承受！」林驍忽然大聲吼了出來，聲音在球館裡回蕩。

他連自己都被這股情緒嚇了一跳。

「我就只是個工具吧？進球就說不錯，失誤了就當我透明。你們以為我撐得住，但我……我已經很累了！」

他的聲音有些破碎，像是一道被撕裂的裂縫，終於洩出多年來被壓抑的情緒。

教練一時間沉默不語。

隊友們不敢吭聲，所有人都望著這個一向自信、陽光的隊長，在眾人面前情緒失控，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終於斷裂。

林驍猛地轉身，甩開毛巾，頭也不回地走出球館。陽光刺眼，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一路快步走到空無一人的後操場，坐在水泥階梯上，雙手撐著額頭，胸口劇烈起伏。

手機震動，是母親傳來的訊息：

【爸爸說你要是還這種成績，就別再打球了。】

他的指尖輕顫，眼眶泛紅，卻死命地忍著淚。

這一刻，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堅持到現在，是為了什麼。

（五）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dQfeffDv

操場邊緣的天空開始轉灰，傍晚的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拂過林驍額前濕透的碎髮。

他仍坐在水泥階梯上，一動也不動。手機亮起又暗下，他卻再也不想看見任何訊息。

直到，耳邊傳來一聲輕喚：

「林驍。」

他抬頭，是蘇念。

她穿著校服外套，髮絲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卻靜靜地站在他不遠處。沒有靠近，也沒有急著安慰，只是以那種他熟悉的、沉穩的目光注視著他。

「妳怎麼……」

「我聽說你跟教練吵架了，就過來看看。」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沒有任何評價，像是單純地陳述一個理由。

林驍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終於啞聲問：「是不是很丟臉？」

蘇念走上階梯，在他身邊坐下。

「你不是機器，也不是什麼英雄榜樣。」她側過頭看著他，眼神柔和卻堅定，「你有情緒，有壓力，也會累。這一點都不丟臉。」

林驍咬著下唇，良久才低聲道：「我爸說，如果我期中成績再掉，就把我從球隊拉走。他說我浪費時間，打球又不會有未來……」

他的語氣裡滿是疲憊和失落，那是連蘇念也從未見過的林驍——卸下驕傲與倔強，只剩下被現實壓垮的少年。

「你有沒有試過，跟他談談？」蘇念問。

林驍苦笑：「我說了，他只問我成績為什麼不進步。他從來沒問我快不快樂。」

蘇念垂下眼帘，手指緊緊扣在膝蓋上。

「……我爸媽也常說，要我別那麼多想法，乖乖讀書才是正經。他們看我一整天畫圖、寫演講稿，就說我又在浪費時間。」

她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壓抑。

「我也曾懷疑過自己，到底是在任性，還是……只是想證明，我也可以有選擇的權利。」

林驍側過頭，看著她細長睫毛下掩藏的堅持，心口一陣抽動。

兩個在光裡努力奔跑的孩子，此刻終於在黑暗裡相遇，彼此聽見了對方心中最微弱、最真實的聲音。

他低聲說：「妳知道嗎，妳站在講台上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撐。」

蘇念愣了愣，抬頭看他。

林驍望向遠方逐漸沉下的夕陽，語氣輕得像風：「謝謝妳，那天讓我撐過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伸過去，輕輕搭上他的。

他指尖一顫，沒有逃開。

風從兩人指縫間穿過，涼意中，隱約有些暖光。

（六）

週日深夜，整棟屋子靜得只剩鐘擺聲。

蘇念坐在書桌前，將一張淺米色信紙從筆記本裡抽出，攤平在燈光下。她握筆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神卻異常專注。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寫下：

【媽，如果有一天，妳願意看我一眼——不是我的分數，不是我的名次，而是我這個人，一個正在學著愛自己、試著成為自己的人……那會是我，最想交給妳的一張成績單。】

字跡收筆時有些凌亂，像是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得以出口。

她將信紙折好，靜靜放進抽屜裡，沒有立刻寄出，但她知道，有些話，總要先對自己說清楚，才能有勇氣說給別人聽。

而此時的另一頭，林驍也坐在書桌前。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壁燈，光暈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暗的寧靜中。他翻開一本舊習題本，紙張已泛黃，邊角微捲。

書本封底，有一行用藍色墨水寫下的字跡：

【輸一場比賽不要緊，但如果連面對的勇氣都輸了，那才是真的輸了。】

那是父親幾年前不經意寫下的話，他當時不以為意，如今卻像一記溫柔而遲來的叩問。

林驍盯著那句話，沉默良久，眼眶不知何時泛紅。

他終於明白，父親的沉默從不是全然的否定，而是一種笨拙的愛，一種用壓力包裹起來的期望。

他將習題本闔上，抬頭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卻不再讓人窒息。

——有些理解，要等自己長成某個樣子，才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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