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追光》 - 第十章:光暈的代價

（一）

開學第二週，天氣悶熱得異常，像誰悄悄把夏天鎖回了教室。蒸騰的熱氣黏在皮膚上，連黑板的粉筆痕都顯得濕潤模糊。

嚴知行第一次踏進一中校園的早晨，天還沒完全亮，天空鋪著淺灰色的雲層，一層一層壓低。校門口寂靜得只剩下警衛開門的聲響。

他背著乾淨筆挺的書包，一身白襯衫整齊得像準備參加升旗典禮。每一步都像計算過的，安靜、穩定，沒有絲毫多餘的聲響。

走進高二（3）班時，教室裡僅有幾位早到的學生。有人抬起頭，眼神從他筆挺的衣角掃過，迅速交換了幾個眼色。

沒人開口，但那幾道好奇、疏離與防備的視線在空氣裡來回碰撞。

嚴知行的目光從容地掃過教室後方，像在確認什麼。最後停在靠窗的第三排。

那裡，林驍低著頭趴在桌面，側臉藏在臂彎間。陽光還沒完全灑進來，他像被某種無形重量壓得幾乎失去立體感，與以往那個站在萬人中央、燦爛發光的少年判若兩人。

課桌上還放著未拆封的比賽通告單，上頭赫然寫著：

「校隊近期兩連敗，急需重整士氣。」

紙張被風吹起一角，卻沒人伸手去壓住。

「那不是籃球隊的林驍嗎？怎麼感覺最近很喪……」

「聽說他比賽發飆了，連教練都不敢管。」

「難怪，現在新聞版都在罵他心態炸裂。」

「以前追他的人可多了，現在誰還敢靠近啊？」

聲音不高，卻像細針一樣穿進耳膜，不斷迴響。

嚴知行望著林驍那雙藏在臂彎下的手，神情一閃而過的冷靜，彷彿早就預料到自己會在這樣的空氣裡登場——

一場光環崩塌的戲碼，正悄然展開。

（二）

球場上最後一哨響起，比分定格在68比74。觀眾席傳來幾聲壓抑的嘆息與零星鼓掌，像應付一場不盡人意的結局。

林驍雙手撐膝，氣喘如牛。他瞪著記分板，額頭上的汗滴砸落地面，與腳邊的影子交融成一灘潮濕的失落。

隊友從他身邊走過時，語氣冰冷：

「你下半場為什麼不傳給李傑？」

「你單打太多了！」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比賽啊！」

林驍沒有反駁。他只是直直看著那塊記分板，像要從那幾個數字裡找到自己的定位。

走進更衣室時，他重重甩上門，手上的護腕被狠狠摔在地上，反彈了兩次才靜止。

他的世界，一向是靠「我可以、我來、我撐住」這種信念堆築起來的。可這一次，他努力到極致，卻換來一整片的質疑與冷眼。

手機上的體育論壇，評論區刷得飛快：

「天才？也不過如此」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HFnTBd0e
「心態爆炸的球員，帶不動整支隊」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8knjxfhPt
「一中還要繼續押寶他嗎？」

他狠狠滑掉畫面，掌心全是冷汗，心跳像暴雨中的擂鼓，節奏混亂。

那晚，教練低聲叫住他。

「你要清楚，你不只是你自己——你背後還有整個球隊。」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穿他的外殼，扎進那塊從未示人的脆弱。

（三）

這天數學課考卷一發下來，蘇念皺眉。

從未跌出前五的她，這次居然掉到了班上第十。

紅筆寫下的「89」像警鈴一樣，在她腦中炸響。她盯著卷子看了很久，像是試圖透過那個數字理解自己出了什麼錯。

下課後，母親的電話準時響起。

「你最近到底在幹嘛？」語氣尖銳而毫無轉圜。

「社團也好、講座也好，什麼比你的分數重要？」

「我……只是這次沒考好。」她努力讓聲音穩定。

「你以為高中可以重來幾次？妳現在這樣，就是不懂得為自己負責任！」

蘇念握緊手機，指節泛白。她感覺那頭不是母親，而是一把隱形的剪刀，正在一點點將她那片剛萌芽的自我裁斷。

晚上，她夢見自己困在試卷堆裡，找不到出口。數字、錯題、評論像潮水一樣將她吞沒。她在夢裡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隔天早晨，教室裡瀰漫著微弱的粉筆香和書頁翻動的聲音。蘇念安靜地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課本攤開在桌面，頁面上的數學題目清晰可見。她的筆尖輕輕懸停在第一題上，指尖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落下墨痕。窗外透進的陽光斜斜灑在她的書頁上，映出細碎的光斑，但她的眼神迷茫，視線游離在題目與窗外的樹影間，思緒早已飄散遠方，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靜止，只有她一人被困在無法解開的空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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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放學後，球場邊。

「你就是林驍？」嚴知行抱著球，語氣帶著不明挑釁。

林驍瞥他一眼：「有事嗎？」

「我觀察你幾場了。打法挺霸氣，但太依賴單打。你覺得這樣能撐多久？」

林驍沒說話，球在指尖旋轉，像是唯一還能讓他分神的節奏。

「你是哪位？」

「嚴知行，轉學生。下週加入校隊。」

林驍冷笑：「來搶位置的？」

「不是搶，是接棒。」嚴知行語氣平淡，眼神卻銳利如刀。

林驍起跳投籃——偏出。

「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繼續當主力了。」嚴知行補了一句。

林驍眼裡浮現短暫的怒氣：「那你來試試。」

「我會。」球被扔來，林驍沒接，球砸在地板上，滾出好遠。

整個球場空蕩無聲，只有落日的餘暉像嘲諷般拉長他的影子。

（五）

教室裡曾經總有紙條偷偷傳來，問他是不是單身、喜歡什麼音樂。

現在，那些紙條換了內容：

「連敗主將還有臉笑？」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hhfppV1jO
「光環碎掉了，就別出風頭。」

林驍的座位旁空了整整一週，像他被整個世界隔離。

蘇念看在眼裡，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熟悉的窒悶。

「他最近……還好嗎？」她問陳曉薇。

「每天加練、不說話、不笑。」陳曉薇嘆了口氣，「有點像當初的妳。」

蘇念頓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夜晚自己對著鏡子練演講、失控地哭、拼命遮掩自己的痛苦。

她以為自己走出了黑暗，卻發現世界根本不允許你太久平靜。情緒，總在下一道浪頭裡被推翻重來。

夕陽的餘暉透過教室窗戶，灑在陳曉薇的課桌上，映出她手指微微顫抖的剪影。她低頭看著手機裡蘇念的名字，心中泛起難以言說的波瀾。

「念念最近變了，好像比以前更堅強了……可是，也更難接近了。」

她回想起過去，蘇念總是安靜地坐在她身旁，像一股溫柔的暖流，能在她情緒低落時默默陪伴；可現在，當蘇念在台上勇敢說話，閃耀著屬於自己的光芒，陳曉薇竟然感到一絲疏離，彷彿兩人的距離被無形拉開。

她心裡清楚，這並非嫉妒，而是害怕失去那份曾經熟悉的默契。她想起那晚蘇念為林驍送上的溫暖目光，還有她在困境中展現出的堅定，那種光芒讓陳曉薇感到既欣慰又無力。

「念念妳真的可以走出自己的路嗎？會不會有一天，連我都追不上妳的背影？」

她默默咬著唇，眼眶微紅。內心的矛盾像潮水湧來，一方面想要支持蘇念，成為她堅強的後盾；另一方面又害怕被甩在身後，成為那個只能望著她光芒的人。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和她一起走下去？」陳曉薇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窗外，遠處天空的雲彩漸漸變得厚重，像是將要掩蓋那道光。

她握緊手機，手心的溫度逐漸升高，決定要鼓起勇氣，向蘇念伸出手，無論結果如何，都要在這段複雜的友誼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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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夜深人靜。

林驍緊握手機，簡訊框閃爍著：

「妳最近……好嗎？」

他打完又刪，最後只是靜靜地看著螢幕熄滅。

同一時間，蘇念也坐在床邊，望著草稿信上的字句發呆：

【媽，我不是不努力，我只是想問問……你能不能看見我，除了成績以外的樣子？】

她沒傳，只默默合上筆電，走入沉默的黑夜。

兩道孤獨的背影，在不同空間裡沉默前行。

這就是——

光暈的代價。

當你以為世界終於看見了你，它轉頭又告訴你：你還不夠好。

可也正是在這些裂縫中，一道真正屬於自己的光，才悄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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