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時分 - 1-8

「不論是誰，都無法剝奪他人活下去的權利。」這是藤原恕說的。

「因為是神明，所以不會犯錯。」這是師父說的。

一直以來，酒井霜月都奉行這兩句話，直到某天，神明剝奪了他們活下去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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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千島雅子的雙眼，酒井霜月彷彿看到了過往的自己，她的眼神帶著不甘、怨恨、悲傷、愧疚……她們是那麼的相像，對於命運只能被迫屈服，束手無策。

酒井霜月閉上眼，在汪洋之中，一縷遊魂久留不去，凝望著此岸的方向。

此岸有生死，彼岸為涅槃，人在此岸經歷生死，若能忘卻俗世煩憂，便能超然脫俗，前往彼岸涅槃重生，也就是所謂的投胎轉世。此岸與彼岸中間相隔著一片汪洋，套用酒井霜月的話，那裡不見時間與生死，不會創造亦不會滅亡，人們稱之為「無聲之海」。

「他在無聲之海等著妳。」

千島雅子微微睜大眼，「妳……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快點滾去無聲之海，別讓妳的小情人等太久。」藤原輝將驅魔劍拄在地上，從動作來看，他的耐心似乎即將耗盡。酒井霜月吃驚的看向他，原本以為聽完千島雅子生前的故事，藤原輝便會動手將其祓除，沒想到他竟然願意讓她前往彼岸。

「那、那我該怎麼去？」

酒井霜月看向藤原輝，後者收起驅魔劍，說道：「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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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陵學院一共有三個來往兩岸的通道。」藤原輝走在前頭說道，酒井霜月愣了一愣，「藤原君在跟我說話呀？」

「不然呢？跟鬼說嗎？」

鬼──千島雅子委屈的拉了拉酒井霜月的衣襬，「這位除妖師大人好兇，跟我從前遇見的那位差好多。」

「確實脾氣不小。」酒井霜月聞言不禁莞爾，接著又問：「妳除了我們還見過其他除妖師？」

「嗯，一位十分俊美的大人。」

「俊美？」藤原輝睨了她一眼，「再說得詳細點。」

「詳細點……」千島雅子沉吟片刻，說道：「我是在宮村的葬禮上遇見他的，只有一面之緣，不過那個人實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他戴著一對紅色流蘇耳墜，穿著一身黑色和服，大晴天還撐著黑色紙傘，雖然遮去了大半張臉，還是能看出他長得無比俊美……」

「跟他比起來呢？」酒井霜月突然插話，對著藤原輝的臉一陣比畫。

「呃……我覺得宮村跟他們兩位比起來略勝一籌。」

「真難得，竟然會有人不喜歡藤原君的長相。」酒井霜月笑著，一把拉起千島雅子的手，「雅子同學，謝謝妳跟我們說這些。」

「哪裡……我也不過是希望你們能殺了祂。」

「當然，不用妳說我也會這麼做。」藤原輝看向酒井霜月，後者發現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頓時展顏一笑，眉眼彎起好看的弧度，柔和的嗓音叫喚著他的名字：「藤原君？」

這一聲叫喚不禁讓他想起幾天前酒井霜月張開雙臂，笑著要自己將驅魔劍刺入心臟。

「藤原君，就是這裡嗎？」他們來到學校後門的老樹旁，酒井霜月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不屬於此岸的氣息，她伸手撫摸著老樹粗糙的表面，說道：「他肯定見證過許多故事。」

藤原輝看著她的背影，對於自己如此在乎一個相識不久的人感到困惑。

「白陵學院創立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據說這棵樹是創校之時種下的。」

「好古老喔！感覺快要成精了。」千島雅子說道。

「就是因為他古老，才能勝任來往兩岸的媒介。」藤原輝將手貼在樹幹上，嘴裡喃喃念叨著晦澀難懂的語句，千島雅子困惑的看向酒井霜月，後者笑瞇瞇的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一陣風吹來，樹葉枝椏沙沙作響，酒井霜月敏銳的發現周圍的氣場改變了，除了彼岸對亡者的引力，她還模糊的感受到一股晦暗污濁的力量，那種力量人類感覺不到，就連如藤原輝強大的除妖師，也無法察覺這股氣息的存在。

酒井霜月瞇起眼，千島雅子的怨念並不足矣使她成為惡靈，但她卻被困在白陵學院數十載，被迫傳出傷害學生的傳言，如果她的猜測無誤，那麼應該跟這股污穢之氣脫不了干係。

「妳該走了。」她對千島雅子說道，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凌厲，同時悄悄地釋放出靈力，帶有蓬勃生氣的靈力悄然包覆專注於維持通道開啟的藤原輝。

千島雅子環顧四周，眼神有著一絲茫然，她在這間學校停留太久了，沒有地方歡迎她，今天酒井霜月卻告訴她還有人在等著自己，還有個地方可以回去……

「感覺……好不真實……」她喃喃道。

突然，她睜大雙眸，眼前漫天花瓣隨風飄落，捎來一陣花朵的清香，她從未見過這種花，也未曾聞過這股香氣，但躁動不安的心卻平靜了下來。

「好美……」她緩緩地朝前邁出步伐。

藤原輝詫異道：「這棵樹已經許久不曾開花了。」

酒井霜月笑道：「或許他被雅子小姐感動了？」

「或許吧。」藤原輝也笑道。

在兩岸通道關閉之際，千島雅子回過頭，卻看到酒井霜月望著自己，準確來說，是她的身後，那個屬於亡者的世界。

她的唇畔含笑，揮手道別，「雅子同學，一路順風。」

「……妳也是，盼妳一切順利。」千島雅子意味深長地說道。

風吹過，連結兩岸的通道關閉了，千島雅子消失了身影，一切彷彿回到了最初，沒有女孩受到詛咒，也沒有男孩跳樓自殺。

放學後的白陵學院，平靜得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

「回家吧。」藤原輝轉身離開，卻發現酒井霜月並未跟上，他又說了一次，「酒井同學，回家了。」

「嗯，回家。」酒井霜月迅速的收回靈力，她原本是打算循著氣息找到千島雅子口中的神明，但先前那股污穢之氣隨著通道關閉蕩然無存，線索也就此斷了。

她想移動步伐跟上藤原輝的腳步，太陽穴卻陣陣發疼，甩了甩頭，症狀仍是沒有減輕。

「藤原君先走吧，我休息一下。」

「妳沒事吧？是因為剛才耗費太多靈力嗎？」藤原輝折返回來，問道。

酒井霜月沒有回答，而是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這讓藤原輝嚇了一跳，趕忙制止她，「妳在幹嘛？」

「我頭痛。」

「欸？不要緊吧？要去醫院嗎？」

「沒事，只是有點不習慣死亡的氣息。」

「這種事情還是別習慣比較好。」藤原輝無奈地笑道，輕輕握住酒井霜月的手，一股溫暖的靈力順著她的手心蔓延至身體各處。

他們算起來才認識一個星期，但他卻逐漸對酒井霜月改觀了，明明能夠有效率且快速的祓除妖怪，她卻執意要聆聽千島雅子的心聲，耐心地消除她心中的執念，並引導她前往彼岸。

「真不知道該說妳是天真還是善良。」

但他不曉得，真正導致酒井霜月身體不適的主因不是雅子小姐，而是那股所有人都沒有發覺的污穢之氣。

「謝謝你。」酒井霜月握緊了拳頭。感受手中殘留的溫度。

藤原輝看著她，心裡斟酌片刻，還是問道：「妳是除妖師嗎？」

「我看起來像嗎？」

「不……妳比我們仁慈多了。」藤原輝神情複雜地說。

「仁慈？看來我們都還不太了解彼此。」她順手拈起落在藤原輝肩頭的花瓣，指尖觸碰之際，花瓣便化作齏粉消散無蹤，「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

藤原輝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不禁微微一愣，但又認真想了想，道：「妳是個溫柔的人。」

聞言，酒井霜月噗哧一笑，「為什麼？」

「妳對雅子小姐很有耐心，甚至不惜賭上自己的真名，世上沒有哪個除妖師會這麼做。」

「那是因為我不是『除妖師』。」

藤原輝目光一沉，剛想追問，酒井霜月又道：「我能理解他們的執念──貪嗔愛癡怨，無非就是這些。」

「我有個朋友，她就是為此所困，最後哪裡也去不了，變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如果當初……有個人能聆聽她的心聲，或許她也能得到解脫。」

氣氛變得有些凝重，藤原輝沉默半晌，道：「但是沒有如果。」

「是啊，時間無法治癒一切，傷口只會不斷淌血，然後化膿腐爛，到最後會連你都不認識自己。」

「妳……還好嗎？」

「你果然不記得了……」話語的後半段被吹來的風吞沒，落在地上的花瓣隨風飛揚。

「妳剛剛說什麼？」

「沒什麼。」

有些緣分，開在最不該盛放的時刻；有些記憶，早已在輪迴中悄然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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