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看到那隻黑貓嗎？ - 6-1藍石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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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藍石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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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藍石森林時，她緊緊牽著他的手，掌心因緊張而微微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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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雖是對她的安慰，星子徹卻一臉輕鬆，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妄的笑意，彷彿牽著她的手這件事，才是最讓他滿意的事。「妳一定可以過關的。保持警戒，大膽前進，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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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裡沒有半點綠色。她仰頭望向那些樹幹，它們皆似琉璃般剔透，仿佛由水晶澆鑄，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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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枒向上蜿蜒延展，掛滿深淺不一的藍葉，在微光中閃耀得像某種脈動的星辰。連地面上草叢，也不是泥土與青草，而是一簇簇玻璃雕成的翠藍刀刃，踩上去會發出微響，卻異常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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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是有的。初時還有些許人跡可循，然而愈往深處，腳印便逐漸稀少。她昨天曾看過地圖，可如今這裡，除了自己的呼吸與腳步聲，再無他物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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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悄然逼近。空氣中瀰漫著透明薄霧，不知從何時開始，細雪無聲飄落。那並非真正的雪，而是如鱗片般閃爍的冰藍碎光，一片片墜下，在地面上緩緩堆積，如同鋪展開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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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我的外套。」星子徹將外套披上她的肩，俐落替她拉起拉鍊，又特意將她腰間的刀調整好位置，露出來方便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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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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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這裡長大的，不會怎麼樣。」他語氣平淡，但眼神分明柔和得不像平常那個難搞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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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第一位森林的管理者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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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高處輕盈落下，沒有一點聲響，宛如一片羽毛。那是一位全身雪白的女性貓妖，雙瞳冰藍，帶著妖異而優雅的笑容。她向星子徹微微一禮，笑容裡帶著令人寒毛直豎的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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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師父知道你回來了，請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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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徹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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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雨看著他，指尖微微用力，她捨不得放手。可她知道，不是現在也會是以後，她遲早得一個人前行。星子徹笑著朝她揮手：「記得我說的話，妳一定可以過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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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離去，與白貓妖一同踏入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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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消失後，寒意更甚。她下意識抓緊外套，鼻端浮動著他身上淡淡的氣息，那是神社中墨與香的混合，雪松木的涼意與白檀的溫潤，在這片孤獨冰冷之地，像一道不會熄滅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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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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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不再筆直。出現了無數岔路，多得幾乎分不清方向。她靠著直覺選擇前進的路，直到一處分岔前，她遲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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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條路口，地面擱著一盞微光閃爍的煤油燈，細火在風中搖晃，像森林中唯一的呼吸。她彎腰撿起那燈，踏入這條看似有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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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越走越窄，兩側的藍色樹幹如藤蛇般盤繞，越來越密，最後只容一人通行。前方的路被垂掛的藍葉覆蓋，只留下下方一處勉強能爬行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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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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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她通過的瞬間，地面忽然塌陷。她連反應都來不及，整個人驟然墜落入一口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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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盡頭的墜落。空氣像墨水般濃重，黑色將她吞沒，時間感與重力一併失去。她彷彿在空虛中不斷下沉，意識逐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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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束光線突然劃開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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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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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不再是森林，而是一條人聲鼎沸的城市馬路。汽車穿梭、喇叭聲四起。她腳下站著一片濕滑的柏油路，腳邊是一把被風吹翻的黃色雨傘。豆大的雨點砸在她的臉上、手臂上，疼得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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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一看，自己穿著早已濕透的藍白制服，頭髮成了兩條濕漉漉的辮子垂在肩上。她站在馬路中央，像被整個世界遺忘的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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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裡？她震驚地望向四周，街燈泛黃，車流呼嘯而過，陌生的現實像一場噩夢狠狠將她從森林中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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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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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寶石森林、透明雪花、藍色枝枒與靜謐寒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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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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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馬路中央，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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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高架橋的鋼架在雨中隱約閃著冰冷的光，橋上掛著藍色路標，白色的字體彷彿從黑暗裡慢慢浮現出來，「辛亥路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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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路？辛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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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瞳孔劇烈地收縮，有什麼東西在腦中翻湧而起，一種說不出口的不祥感緊緊勒住喉嚨，幾乎讓她窒息。她緩緩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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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騎樓底下，灰白牆面上掛著紅字白底的布條，上頭寫著「永安殯葬禮品社」。再過去一點，是熟悉又令人顫慄的「某某禮儀公司」的名字。霓虹招牌閃爍不定，彷彿正在抽搐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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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喉嚨突然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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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從她嘴裡爆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為什麼……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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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奔跑，腳步混亂，鞋底拍打在積水的柏油地面上，濺起一串串冰涼的水珠。雨點越下越大，豆大地砸在她肩膀、臉頰上，像一根根鋼針，扎得她皮膚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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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一輛接一輛停靠在路邊，像一排等待命運宣判的黑棺。前方那堵灰色牆面上，鐵字凹刻著：「第一殯儀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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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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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了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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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那個幽長又冰冷的夏末，也就是爸媽離開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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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衝進第二殯儀館的停車場，四周全是濕滑的水泥地與排水不及的積水，空氣裡混雜著汽油味與燒紙錢的煙，舌根泛起一股苦澀的銅鏽味。她不停地跑、跑、跑，像是逃命，又像是被什麼拖著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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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走廊、冰冷的金屬門、病房燈般的微弱黃光，她知道終點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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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到了停屍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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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密閉、濕冷、空氣近乎凝結的空間，灰白磁磚上反射著人影模糊的臉孔，像是一幅幅被水泡壞的照片。裡頭有好多人，有哭泣聲、有低語聲、有痛苦壓抑著呻吟，像從地底滲上來的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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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卻再也邁不出腳步。膝蓋顫抖得像要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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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見了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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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人群中轉頭，看見她，馬上衝了過來，一把將她抱住，像是擔心她會在原地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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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雨……時雨……妳要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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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沙啞顫抖，像是快被撕開。她的耳邊轟隆一聲響，然後看見了

停在中央的那兩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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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靠近，但目光卻死死黏在其中一人的手腕上。那隻手從白布底下垂落出來，手上戴著爸爸從不離身的黑皮錶。她的雙腿瞬間失去力氣，整個人踉蹌往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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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爸媽從京都回台北途中，搭乘的那架失事的飛機。沒有奇蹟，沒有生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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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媽媽……」她喃喃著，喉嚨早已沙啞。她想衝上前，想抓住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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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舅舅死命地抱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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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雨！不行！妳不要看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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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行！他們是我爸媽啊！」她瘋狂地掙扎，聲音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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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看！」舅舅哭得幾乎跪下來，「時雨……聽話！那個樣子妳看了會作惡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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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臉上滿是淚水與鼻涕，他平常嚴肅到幾乎冰冷，如今卻像個被折斷的老人，整個人崩潰在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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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模樣讓她心裡的怒意無處可洩，轉而化為滿溢的無助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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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舅舅，那個威嚴又可怕的舅舅，居然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她用力推開了舅舅的手，頭也不回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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