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毫克的陽光 - 05. 界線

　　老師宣布下課後，許念昀慢吞吞地收拾書包、走出教室。

　　「胖子，為什麼讓我等這麼久？」侯景然說話時靠得很近，看起來並不太在意周圍目光。

　　「綜高要上第八節。」

　　「北七，不會翹課啊？」侯景然轉頭，電梯口已被六樓東側三個班級的同學塞得水洩不通，不禁皺眉。「嘖，走樓梯吧。」

　　「嗯。」

　　兩人和許多同樣擠不進電梯的同學一起走下樓，在這片黑壓壓的人群中，侯景然絕對是最醒目的存在。

　　不光是那搶眼的金黃色鳥窩頭，這人有著又高又瘦的身形，手臂精壯，許念昀偷偷瞥了那起起伏伏的青筋幾眼，總覺得十分引人遐思。

　　有點想畫下來。

　　這麼好看的人，為什麼會找上自己呢？他的外表應該沒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才對，只要往這人身邊一站，就如同畫作有了瑕疵，任誰看了都會想將他抹去。

　　突兀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在許念昀還來不及細想時，巨大的、不可撼動的無形力量將他壟罩，他的所思所想皆被限制在安全的範圍內，再難掀起波瀾。

　　嗯，不意外，也沒必要抵抗。

　　許念昀就這麼乖乖地跟著侯景然走到一樓，經過穿堂、校門，來到馬路對面那條餐館與小吃攤林立的巷子。

　　此時除了為數不多的綜高班級外，其他學生已放學一個多小時，學校周圍不再擁擠，美食街熱鬧得恰到好處，逛起來相當舒適。

　　兩人一路閒聊——嚴格來說只有侯景然說個不停，許念昀只給出簡短的反應，不知不覺中已抵達巷尾的泡沫紅茶店。

　　這是一間頗具年代感的店面，壁紙泛黃，角落刷不掉的陳年油垢與冒著白煙的湯鍋交織成獨特的氣味，許念昀也說不出那味道究竟是香還是臭，但可以想像這個空間一定乘載了好幾屆學生們的回憶。

　　此時店內一個客人都沒有，老闆娘正低頭滑手機，看見侯景然走進店裡，立刻將護貝過的菜單和紅色紙捲蠟筆一起遞給侯景然，問候道：「帥勾，今仔日沒佮恁彼陣同學做伙來哦？」（帥哥，今天沒跟你們那群同學一起來哦？）

　　「tshuā新朋友來共你交關啦。」侯景然接過菜單，而後對杵在店門口東張西望的許念昀招了招手。（帶新朋友來給你捧場啦。）

　　許念昀路過櫃檯時向老闆娘點點頭，見侯景然選中一處靠牆的雙人座，便在侯景然對面的位置坐下。

　　「你很常來這家店嗎？」許念昀問。

　　「算常來吧，我朋友他們很愛吃這間，如果像今天這樣不用打工，放學就會跟他們一起來。」侯景然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上下打量了一下許念昀。「胖子，我還以為你不會問我任何問題，只會一直嗯嗯嗯，看來你終於肯好好聊天了？」

　　許念昀欲言又止，想了老半天，最後看著菜單說道：「先點餐吧，不是餓兩天了嗎？」

　　「哦，好，真虧你還記得。」侯景然在菜單上寫下桌號，手往下挪隨即畫了一橫，翻面在飲料區又畫了一橫，看來早就想好要點什麼了。「喏，換你。」

　　許念昀將菜單轉向自己，看著上頭密密麻麻的品項，有點懷疑老闆娘真的記得住全部的餐點要怎麼做嗎？過了很久都沒人點的菜是不是就會被遺忘了？

　　他出神了一會兒，沒看見特別想吃的，決定先看看侯景然點了什麼。

　　牛肉泡麵、蜂蜜綠茶半蜜微冰，看起來都很正常，便跟著加上一豎。

　　等待餐點時，許念昀終於提出他一直想問的問題：「你為什麼會餓了兩天？兩天都沒吃東西嗎？」

　　「沒有啊，早上有從冰箱翻出一些阿公早餐吃剩的粥，隨便吃兩口，怕阿公中午還要吃。」侯景然一開口便停不下來。「我兩天前想說要發薪水了，就買了一包菸才去打工，誰知道他媽的薪水居然遲發，唉……早知道就別買菸，這樣每天至少還多七十五塊可以吃飯。」

　　「你在做什麼打工？」許念昀又問。

　　「端盤子，嗯……就餐廳外場，還要整理環境跟幫忙搬食材。」侯景然頓了頓，繼續解釋：「我是美容輪調班，輪調你應該知道吧？建教合作，三個月讀書、三個月工作，所以我會趁在學校的這段時間找個短期打工。」

　　許念昀心想，買菸和欠薪只能算是間接解釋，挨餓兩天的根本原因似乎被這人很巧妙地避過了。

　　他還拿捏不準兩人的熟識程度，十分猶豫該不該追問，卻在一瞬間失去追問的動力，思緒猶如包裹在厚厚的棉花中。

　　算了，對方都沒問他為什麼想自殺，他又何必提出多餘的問題。

　　此時侯景然卻恰巧問道：「欸，你為什麼要爬上護欄？我如果沒有出現，你真的會跳下去嗎？」

　　許念昀搖了搖頭，悶悶地說：「不知道。」

　　「不知道會不會跳？還是不知道為什麼爬上去？」

　　「都不知道。」

　　「你……」侯景然皺著眉，正想開口唸叨些什麼，老闆娘卻在此時端著托盤，將餐點逐一放到兩人面前。「謝謝阿姨。」

　　「謝謝阿姨。」許念昀跟著說。

　　牛肉泡麵中間有顆半熟荷包蛋，周圍點綴著寥寥幾塊牛肉和一些小白菜。

　　許念昀用筷子將蛋黃戳破，窸窣一口沾滿濃稠蛋液的麵條，沉寂一日的食慾才終於有點甦醒的跡象。

　　紅燒湯頭應該算是重口味，入喉卻有股清香尾韻，他突然明白角落大鍋燉的是大骨高湯。

　　特地燉一鍋高湯不太像是泡沫紅茶店的做派，正想開口向侯景然確認這個新發現，抬頭卻看見對方正狼吞虎嚥，果真是餓了兩天的模樣。

　　兩人開始用餐後，陸陸續續有學生進入店內，靜謐的小店氣氛逐漸熱絡。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嬉鬧聲，有一群髮型花俏又招搖的學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許念昀偷偷瞥了一眼就趕緊收回視線，那幾位吵鬧的學生褲管都有改窄，有些人手臂上還有大面積刺青，怎麼看都不是他能隨意招惹的類型。

　　不料，那夥人竟直直朝他們走了過來。

　　「猴子！吃麵沒揪？」一位同學直接掛在侯景然背上。「剛找你去打保齡球你不去，結果打完出來找吃的又碰到你了，好巧。」

　　這群人竟然是侯景然的朋友嗎？許念昀偷偷想著，原來侯景然還有「猴子」這個綽號。

　　「欸，猴子，你這杯是什麼？」

　　侯景然滿嘴食物，口齒不清地回答：「轟蜜綠半微。」

　　「給我喝一口。」

　　「哦。」

　　「猴子。」掛在侯景然身上的同學抬起手，指著許念昀問道：「這是你新找的飯票嗎？哈哈，你真的把金魚吃垮之後就拋棄人家了欸，笑死。」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5SoSpv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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