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還在對著侯景然不停咆嘯，少年卻絲毫不畏懼，拿起手機走上前。
「喂？叔叔……」少年走到Rita身旁，撥了通電話。「你下來二樓好不好？二樓有消費糾紛，我頭髮漂到一半，Rita忙不過來。」
林予形納悶為何Rita的表情如此錯愕，這才反應過來少年口中的「叔叔」是指季老師——也就是他的老闆，原來少年的處理方式就是一通電話把老闆請下樓。
Rita如同大夢初醒，趕緊拿起手機看時間，而後對一旁的實習生交代：「你先帶小土匪去沖水。」
少年被實習生帶往洗頭區，Rita對林予形說道：「小編，二樓洗頭區是年後才剛重新整修過的，你跟過去多拍點素材吧，說不定用得到。」
「好的。」林予形這才發現，到處都看不到李宜臻的身影，應該是在他被少年帶往吸菸區時離開的，不然他真希望是李宜臻過去拍攝，自己留在侯景然身邊。
他回頭看了一眼杵在原地的侯景然，深怕這人會被季老師怪罪或剋扣工資，畢竟他入職至今也只有在開會時見過季老師幾次，並不瞭解季老師脾氣如何。
VERO二樓洗頭區位於正中央，由兩個C字形的櫥櫃隔開，中間保留走道，兩旁設有六張沖水椅，規模比一般髮廊大許多，平日下午倒是略顯空曠。
林予形一邊拍攝實習生為髮模少年洗頭，一邊留意後方動靜，很快就發現自己想太多了，季老師抵達後，客人眨眼間就不再抱怨。
他逐漸感到安心，逐漸能夠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照片、影片都拍了不少。
待實習生將少年頭上的藥劑洗淨，他與少年回到座位時，看見季老師正拿著電剪一邊為客人修飾髮型，一邊不疾不徐地與客人溝通。
「你看哦，你的頭型跟照片中的模特兒不同，其實不是Zane推得太短，反而是這邊推得不夠短，上面才會翹起來，修一下是不是就跟照片比較像了？」季老師聲音低沉，在客人面前總是保持親切的微笑，完全感受不出老闆的架子。
「何止是像啊，根本一模一樣。」客人也跟著眉開眼笑，已不見方才的浮躁。
季老師轉頭對侯景然吩咐道：「Zane，你去拿一份男用旅組。」
林予形有些好奇「旅組」是什麼，剛好Rita正在幫少年吹頭髮，他便趁這個空檔仔細觀察。
侯景然從櫃檯後方的壁櫥中取出一個半透明夾鏈袋，不過長皮夾的大小，霧面磨砂的材質看起來很精緻，隱約可見裡面尺寸精巧的瓶瓶罐罐。
「這是『誠實魔髮』的男用旅行髮浴組，這瓶是頭皮去角質按摩霜，洗髮前使用，沖乾淨再用洗髮精；這兩瓶是男用洗髮精，東方香調的這瓶和去年榮獲『我想要男友身上有這樣的香味』第一名的香水味道一樣；這瓶是控油調理噴霧……」
林予形在一旁聽著，露出無奈的微笑，雖然侯景然很認真講解髮品的功能，但語氣生硬、面無表情，且似乎沒講到重點。
才剛這樣想，就聽見季老師輕咳兩聲，侯景然趕緊說道：「我對剛才的失誤感到很抱歉，希望你可以收下這個小禮物。」
「謝謝，無代誌啦，你也別放在心上。」客人欣然收下。
客人離開後，季老師拍拍侯景然的肩膀，嚴肅地說：「你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裡嗎？」
侯景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保持沉默。
林予形擔心侯景然要被罵了，但Rita已經準備好要幫少年上染膏，他舉著相機錄影，實在抽不開身。
「我一看就知道你還沒剪完，才處理到一半客人就氣急敗壞，所以問題出在溝通。」季老師輕輕嘆了一口氣，惋惜地說：「你剛進公司的時候，講話不是這個樣子的。」
侯景然低下頭，悄聲說了句：「抱歉。」
「下次開朝會，我請Olie上台分享跟客人溝通的小技巧，要認真聽，知道嗎？」
「知道了。」
「去把環境整理一下吧。」
「好。」
林予形還來不及為季老師沒有苛責侯景然感到開心，就看見季老師朝這邊走了過來，趕緊打聲招呼：「季老師。」
「嗯。」季老師朝林予形微微點頭，隨即看向台車上的染膏，問道：「Rita，你打算給小悅染什麼色？怎麼漂到八度這麼淺？」
「奶茶色。我有事先問過小土……小悅意見，而且小悅天生髮色淺，漂一次就八度了，不會很傷髮質的。」Rita戰戰兢兢地回答。
「第一次漂髮感覺怎麼樣？會不會刺刺的？」季老師對少年說話時，語調放輕許多，像個在哄孩子的慈父。
「很OK啊，Rita有請他們先幫我塗頭皮隔離。」少年指了指一旁正在幫忙上染膏的實習生。「而且剛剛洗頭也很舒服，VERO連實習生都這麼猛的嗎？」
「就你嘴甜。」季老師伸手輕捏少年的臉頰。「我幫你們幾個叫了飲料，等等會送上來二樓櫃台，你們忙完就去拿吧，小編別忘了也拿一杯。」
「謝謝叔叔！」
「謝謝季老師。」
「小編，你先回辦公室，不要耽誤到下一季背板和玻璃貼的製作。」季老師語氣沉了幾分，沒有面對客人的笑容滿面，也不如方才與少年說話時那般慈祥。「上染膏沒什麼好拍的，等全部完成之後Rita會再call你下樓。」
「好的。」林予形點點頭，轉身離去前先禮貌性向眾人道別：「Rita老師待會見、小悅待會見。」
林予形說完，也朝兩位不知名的實習生揮了揮手，實習生微笑著點點頭。
「小編待會見！」少年透過鏡子反射朝林予形笑了笑。
林予形沿著寬敞的深色大理石旋轉梯走回三樓，剛開啟職員辦公室的門，就聽見四面八方都在呼喚他，差點反應不過來。
「小編回來了！」VERO的會計率先出聲。
「小編小編，Zane到底為什麼會得罪客人啊？」誠實魔髮的會計緊接著提問。
「我剛有看到季老師走下樓，Zane有被罵嗎？」VERO的網站工程師說的雖是問句，語氣卻像是早已肯定侯景然會挨罵。
「小編，先跟我們說季老師是怎麼教訓Zane的好不好？」誠實魔髮的行銷專員以撒嬌的語氣要求道。
林予形瞥了一眼看似專注工作、不發一語的李宜臻，瞬間就想通了，他從吸菸區出來時，客人已是情緒激動，看來李宜臻是一見到衝突就立刻上樓嚼舌根了。
他不確定李宜臻究竟是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大肆渲染的八卦性格，還是在針對侯景然，只好先裝傻回應：「我也不清楚呢，第一次拍髮模，光是要跟上Rita老師的節奏就很吃力了，完全沒心力留意旁邊在吵什麼，哈哈。」
「蛤……是喔……」
「好可惜喔，我還以為有新八卦可以聊了……」
這時林予形想起，髮模少年的忠告裡，關於李宜臻的部分——
「等一下不管Rita要對我的頭髮幹麻，你拿著相機死命拍就對了。拍完主動給Rita檢查，然後問Rita想要什麼排版風格。還有，要記得跟編編拿我染髮前的照片，不可以讓她比你先做出Before After哦。」
林予形的思考完全跟不上，少年卻不給他喘息的時間，問道：「編編負責的是髮品，拍拍包裝跟操作就可以回辦公室了，你覺得她為什麼要一直對著我拍？」
「呃……編編是很親切的前輩，應該是為了示範給我看吧？」
少年吸了一口菸，低頭無聲地笑了笑，吐出煙霧時嘴角都是上揚的。
「別說前輩了，狹義上來說你們連同事都不算，VERO和誠髮是獨立的兩間公司，你應該知道吧？」
林予形微微點頭。
「你可以跟編編聊天打屁，但是不要讓她插手你的工作，只有三個人可以交代工作給你，季老師、一樓店長Olie、二樓店長Rita。」
回過神，林予形肯定少年這是要他特別提防李宜臻的意思，莫非前幾任小編接連離職的原因與李宜臻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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